◎彭盛有(基督教台灣浸會神學院專任教授)
電影《秘密會議》(Conclave)由德國導演愛德華‧柏格(Edward Berger)執導,改編自英國小說家羅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的同名作品,以手術刀般的精準剖開教宗選舉的重重帷幕。本片聚焦教宗辭世後,樞機主教團於梵蒂岡閉門選舉新任教宗的權力博弈。電影上映後,國際媒體盛讚其對教廷政治的深刻刻畫,在信仰與權力的辯證張力間,巧妙置入性別平權與LGBTQ議題,犀利映照傳統宗教機構於現代社會的結構性困境。
對基督徒觀眾而言,這部以梵蒂岡秘辛為題材的影片,既是精緻的敘事藝術品,亦是穿透性的神學稜鏡。當鏡頭潛入西斯汀小聖堂的幽閉空間,紅衣主教們的權勢較量與人性掙扎,折射出教會千年未歇的永恆叩問:自稱「聖而公」的信仰群體,如何在罪性蔓生的塵世中持守聖潔本質?握有權柄者又如何避免淪為「轄制人的家主」(參馬可福音十章42節)?
電影中虛構的教宗選舉,意外成為檢視教會論的當代寓言──從特倫托會議(Council of Trent)到梵二(Vatican II)革新,從贖罪券爭議到神職性侵風暴,歷史不斷驗證奧古斯丁的警示:教會終須在「屬天呼召」與「屬世誘惑」的永恆張力間尋索平衡。
由雷夫‧范恩斯領銜的殿堂級演員群,以收放自如的表演織就權力蛛網。導演柏格延續《西線無戰事》的冷冽美學,將密室政治的窒息感淬煉成信仰顯影劑:當投票銅爐升騰青煙的剎那,觀眾呼吸的不僅是懸疑劇的熾熱餘燼,更是瀰漫在西斯汀濕壁畫間無數信徒試圖在灰燼中辨識基督面容時,飄散的靈性硝煙。
密室政治與教會權力的交鋒
電影開場未久,西斯汀小聖堂銅門「轟」然深鎖,一場凍結時空的中世紀儀式便在觀眾眼前展開。「Conclave」一詞溯源拉丁文cum clave(意即「上鎖的密室」),當代選舉教宗的鐵律仍浸染古意:通信設備遭沒收,寢室窗戶被木板釘封──這些以鑰匙禁錮的規訓,既象徵他們必須屏絕俗世雜音,亦似強迫聖職者將耳貼緊上帝脣畔,專心聆聽聖靈指引。
導演以燭火搖曳的幽暗長廊與低音提琴壓迫性鋪陳的配樂,將石砌穹頂化為信仰顯微鏡──觀眾不只目睹樞機主教們在焦灼中反覆摺疊選票,更彷彿隨鏡頭被囚入聖彼得繼承者的千年困局。當鏡頭凝視范恩斯飾演的勞倫斯樞機主教長獨坐座車返回寢室,車窗鐵柵在蒼白臉龐烙下暗影,梵蒂岡高聳冰冷城牆遂成永恆隱喻:禁錮靈魂的從來不是物理高牆,而是聖袍下蠢動的罪性。
這場裹著宗教糖衣的權力博弈,其實是人性暗室的顯影實驗。數十位紅衣重臣以遴選基督代理人之名齊聚,紅袍下的心思卻在祭壇陰影中蠕動。每個角色都要回答:為了福音與信徒,他們願意放下多少個人堅持?他們真心在尋求主的旨意,還是私心作祟?
劇本以精準如告解室對話的台詞,逐層剝開樞機主教團的猩紅痂皮:從法西斯幽靈到戀童醜聞,從殖民傷痕到酷兒神學,所有本該封存於告解室的秘密,都一一被掘出彼此拷問。最耐人尋味的莫過於某樞機脫口而出的「別把女人帶進話題中」,這句台詞如利刃劃開教會長袍,露出千年來將女性驅逐於聖壇外的性別斷層。
顯露神恩揀選的不可測性
隨著選舉進程展開,影片細膩刻畫了多位風格迥異的教宗候選人:懷抱羅馬榮光的義大利保守派、虔信卻怯懦的美國自由派,以及來自非洲的溫和理性黑人樞機。不同背景與勢力此消彼長,使投票一再陷入膠著。
梵蒂岡城外突發的廣場恐攻事件,將密室張力推至臨界──震波撼動西斯汀小聖堂的剎那,碎裂的天窗玻璃投下一道天光,硬生生在深鎖的會議廳鑿出與外界相連的隙縫。此刻,始終沉默的阿富汗樞機貝尼特斯於煙塵中起身,寧靜堅定的聲音猶如清流滲入權謀密室。當義大利派高呼「聖戰時刻已至」、美國派痛斥「勿使仇恨褻瀆聖所」,這位無權無勢、被視為局外人的樞機,卻以悲憫之姿(隱含教會長期忽視的「女性特質」)在混沌中呼喚人性的和解。
正當觀眾以為衝突止於理念之爭,選舉銅爐竟吐出石破天驚的白煙——邊陲中的邊陲者當選!更震撼的是,新教宗長袍下藏著千年教規最恐懼的肉身:貝尼特斯實為一出生便同時擁有卵巢與子宮的雙性人,早前以男性身分晉升為樞機。當眾人堅信「女性不可染指神職」的怒吼傳遍教堂,高牆般的教規頓時現出諷刺般的破口:在導演的安排下,上帝竟將最「不可碰觸」的禁忌推上聖座──教會親手釘上性別框架的十字架遭到拆解重組。
這一幕兼具大膽與爭議,不少歐洲影評人質疑其「政治正確」的成分。義大利評論犀利指出,新教宗設定雖象徵多元,卻與現實中天主教教會的緩慢改革有所衝突。對傳統觀眾而言,這更像是迎合當代政治正確的幻想,而非嚴謹的政治神學隱喻。
然而若從先知性敘事角度解讀,這恰是對「神恩揀選的不可測性」的終極叩問:正如保羅所言「神揀選世上愚拙的,為要使有智慧的羞愧」,電影讓肉身成為活的聖事(Living Sacrament),以存在本身質問經院神學的性別盲點。看似不符合教規的最邊緣者,反而成了舊體制最深層的衝擊。這份顛覆性,實與撒母耳記上十六章7節形成千年迴響──上主揀選大衛時,連先知都驚覺「人是看外貌,耶和華是看內心」。
當鏡頭掃過樞機們震盪失焦的瞳孔,我們彷彿聽見勞倫斯樞機開場訓諭的幽微迴聲:「不要自以為確信(Nolite esse certi)」──意在提醒大家謙卑面對上帝的奧秘,不要過於自以為是。這句源於中世紀的拉丁警語,最終成為對教會權力結構的辛辣註腳:自詡掌握神意鑰匙者,往往最盲目於恩典的奧秘光譜。
人性透視與信仰省思
儘管《秘密會議》披著驚悚懸疑的外衣,其內核是對信仰神聖性與人性張力的顯微鏡。片中樞機主教們即便身分崇高,仍難逃亞當後裔的塵土本質:既有信仰之光,亦存私慾之影;懷抱理想的同時,亦難抵權力腐蝕;高舉牧杖的掌心,同時沁出權力汗漬。
導演透過告解室般私密的言語攻防,將教會高層的制度性偽善層層剝開:有人以教理法典為荊棘冠自冕,暗地數算選票彷彿猶大數錢;有人激昂如耶利米哀歌,顫抖的指節卻洩露對失勢的恐懼。正如劇中那句直指核心的台詞:「樞機們該為信仰的理想行動,但他們畢竟不是理想化的人。」
也正因人性的有限性如此滿布孔隙,才使得恩典之光得以滲入。若從神學層面觀之,《秘密會議》最終帶領我們超越「保守或革新」的簡化辯證,指向更深的屬靈真理——「我[基督]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哥林多後書十二章9節)。
密室內的紅衣罪人們雖深陷權力蛛網,卻意外見證初代教會的真實本相:從未存在純粹的聖徒共同體,只有蒙恩罪人在成聖途中蹣跚。導演藉貝尼特斯隱藏身分的「悲劇性奉獻」,讓觀眾看見:神恩總在人性裂罅綻放燼餘微光,即便教規體系如此森嚴,聖靈仍可能擁抱人的軟弱與渺小。
另一方面,教宗遴選固然有制度運作的層面,但本質上仍是一場仰望聖靈引導的信心之旅。這種「神恩貫穿人性」的悖論,恰似奧古斯丁描繪的教會雙重性:「上主允許麥子與稗子一同成長。」電影中紅袍之下盡是人性缺陷,但導演保留了詩意縫隙──最神聖的儀式,終究要盛裝人性的塵土;或許也只有在這些軟弱中,我們才能真切體認到何謂「恩典」。
至於教會內部千年未歇的改革與糾葛,片中爭辯的熱焰不過是使徒行傳的當代續篇:昔日耶路撒冷會議為外邦人割禮激辯,今日密室內性別與種族議題不過換裝登場。這一切終究回歸保羅在加拉太書的永恆詰問:「基督釋放了我們,是要我們得自由,還是重回律法的軛下?」電影拒絕廉價的解答,卻以焚燒選票的銅爐為祭壇,提醒觀眾:真正的危機從不是多元聲部的理念爭論,而是遺忘了:所有的經緯橫縱相交之處,本該是擁抱世界的十字架。
精雕細琢的演繹與製作
在深邃的人性描寫與神學辯證之外,《秘密會議》的製作質感與演員陣容同樣令人驚豔。
導演柏格從戰壕美學完美轉換至聖殿心理戰,《西線無戰事》的殘酷詩意在此昇華為信仰解剖學。他善用鏡頭在寬闊的會議廳和狹小的走廊、房間之間遊走,推軌鏡頭與定鏡特寫的精準切換,使密集對話場景迸發靜默驚雷。
當鏡頭從米開朗基羅《創世記》濕壁畫的宇宙穹蒼,驟降為樞機們浸汗的後頸特寫,信仰的崇高與人性的卑微瞬間同框。當紅袍隊伍緩步邁入會場,俯拍鏡頭下的大理石地毯宛如綻放的血色花瓣,莊嚴與不安在構圖中達成危險平衡。美術團隊以考古學精度重現梵蒂岡肌理──從宗座寶座的金色塵粒到告解室燭台的銅綠鏽斑,實景與數位特效已難辨虛實。
柏格導演以當代電影語法重新演繹使徒行傳,終極叩問震耳欲聾:若五旬節火焰今日降臨西斯汀聖堂,紅衣使徒們能否在權術灰燼中辨識聖靈的指紋?人們能否在權力角力中仍堅守合一的呼召?
結語:懸疑背後的溫暖餘韻
觀影結束許久,《秘密會議》所帶來的震撼與思索仍餘波盪漾。它並非一般單純的政治驚悚或宗教懸疑,而更像是一面反照人性與教會現狀的鏡子。當最終「Habemus Papam!」(我們有教宗了!)宣告響起,白煙從教堂煙囪升起,西斯汀小聖堂緊鎖的窗戶終被推開,傾瀉而入的羅馬晨光驅散了內部積鬱的陰霾──此前森冷的高牆,此刻顯出牆外日常街道的生機;幾位修女步入曾經只屬於男性的聖域。
這一刻完美呼應片中資深修女的箴言:「修女必須隱形,但上帝賜予我們眼與耳,你們無法視而不見。」曾被視為隱形人的她們,終在歷史性瞬間站上舞台中央。而勞倫斯樞機仰望天際、神情漸趨柔和,此刻未聞改革勝利的凱歌,而是恩典悄然穿透體制的輕嘆。
電影終究在提醒:教會最劇烈的屬靈陣痛,往往始於密室中甘冒分裂之險的誠實灼傷。真正的信仰從非避難於和諧假象的閉門頌讚,而是勇於面對人性的暗角與制度的漏洞,並在動盪不安中讓恩典之光滲入。正如勞倫斯樞機反覆叩擊的古老箴言「Nolite esse certi」,唯有保有這份謙卑與警醒,人們才能在看似堅固的銅門與高牆上,尋得縫隙間穿透而來的曙光。
全片最深邃的啟示,或許在於將改革詮釋為一場倒置的神蹟:當眾人仰望樞機團金環閃爍的指尖,上帝卻揀選祭壇邊緣的破碎器皿。這份「愚拙者的神學」,既是對教權傲慢的溫柔反諷,亦為蜷縮在現代性裂縫中的信仰共同體,遞出一支以傷痕為燈芯的盼望蠟燭──或許真正改變世界與宗教的力量,不在大權在握者的勝利,而在那些「有時看似愚拙」卻對信仰依然堅持、並願意在傷痕與軟弱中相互扶持的平凡人身上。
「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哥林多後書十二章9節)這句貫穿影格內外的經文,最終隨白煙升騰成後現代教會史的註腳:當我們停止將信仰鑄成攻防盾牌,或許就能在彼此間的缺口中,瞥見那道始終湧動的恩典伏流。(編按:本片為保護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