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雨

婆婆在兩年前被診斷出乳癌末期。她決定不接受任何治療，只願在餘下的日子平靜度過。

這個月，醫生開出臨終安寧照護的診斷，我們原本準備將她遷移到安寧中心，由專人二十四小時照護；但就在前一週，她的狀況
急轉直下，安寧照護人員建議不要搬遷，改由他們派人輪班，在家照顧。

我們知道，主預備的時間已近了……

週五
今晚團契聚會前，我們先去看婆婆。安寧護士說，大概就這幾天了……聽見這句話，心情難免沉重，一度也想晚上就不去聚會了。

但想到那天的主題，是分享「我在教會外的生活」，透過這個分享，讓一向多半只在教會見面、在團契裡互動的弟兄姊妹，能對彼此的生活日常、工作與家庭，有更多認識。而且同工們早已預備多時，先生和我還是決定按原計畫到場，為他們加油打氣。

感謝主，那晚的分享反而成了我們的鼓勵。

弟兄姊妹真誠地分享自己在職場、家庭、社區中的信仰實踐，讓我們再次體會生活的日常，從來不是理所當然。每一天能平安出門、平安回家，能與家人一起吃飯、安然入睡，都是出於神的憐憫與保守。

主啊，人算什麼，祢竟顧念我們。我們每日工作，夜晚安歇，吃勞碌所得的飯，本是枉然。若非祢的同在，誰能保證自己能安然入睡呢？

週六
早上，送兒子去教會詩班練唱。先生在車上告訴他：「奶奶可能就在這幾天了……」兒子立刻紅了眼眶，眼淚滑下來。

生離死別，是人生的必修課。但好像沒有誰能說，自己「已經及格」。身為在家教育的父母，我們也不敢誇口，能教導孩子如何面對死亡與告別。只能仰望那位創始成終的主。

願聖靈，我們的保惠師，親自教導、引領我們，使我們在悲傷裡仍能看見盼望，在有限的愛裡學習交託與敬畏。

這條路上，我們都只是學生，都很需要大牧者溫柔的引領。

週日
早堂崇拜服事結束後，我們又趕去看婆婆。

這次護士說：「大概只剩幾個鐘頭的時間了。」婆婆的氣息變得急促而微弱，身體機能逐漸衰退。

我們坐在她的床邊，播放詩歌，一起唱、一起禱告，求主的平安臨到，讓祂的同在成為最終的安慰。

呼吸器輔助著婆婆的呼吸，幫浦的嘶嘶聲，好像在提醒我們，神向人吹了一口氣，我們就成了有靈的活人。氣若被收回，一切都歸於塵土。

人總有一天要脫離這地上的「帳篷」，到了終點，只能說再見，繼續仰望主的恩典。只能等候與陪伴，把一切交託在主的時間裡。

心裡隱約感覺，婆婆仍有不安──她的神情時而掙扎，時而似乎想開口卻無法言語。伴隨呼吸器的幫浦聲，以及喉嚨、肺部裡痰與唾液交錯的氣音，讓人心疼。生命的氣息何等脆弱，卻又珍貴。

先生握著她的手，為她禱告，也溫柔地對她說話。他輕聲回憶起童年的點滴。

從小住在眷村，後來搬到天母、陽明山……那時爸爸不在，房租付不出來，被迫搬家。媽媽就帶著他與哥哥，到處抄電線桿上的紅紙條找租屋。

在那段常常搬家的日子，媽媽從不退縮。先生一邊說，一邊握緊她的手：「媽媽，妳真的好棒，一個人帶著我們，把我們養大。真是好勇敢的媽媽！耶穌一定也覺得妳很棒！」

或許是神的時候尚未到，之前護士曾說「幾個鐘頭」，但我們一直陪到凌晨兩點，婆婆仍有一口氣在。最後決定先回家，交代護士若有狀況要隨時通知我們。

週一
今天早晨的陽光很溫柔，薄雲鑲上淡淡的金邊，空氣冷冽如一杯加了冰塊的薄荷檸檬茶。

我們休息了幾個鐘頭後，再度前往婆婆家。先生在車上收聽Greg Laurie牧師的信息，主題正是「認罪與決志」。這彷彿是神的預備與提醒──婆婆早年在台灣的長老教會受過洗，卻在後來被摩門教「傳福音」，又重新受洗一次。來美之後，她的信仰生活漸漸淡去，也沒有固定的教會。

或許是生命中許多缺口，使她難以再信任任何人，堅信一切只能靠自己──她小時候就被送去當養女，從小缺乏安全感。公公年輕時跑船，在沒有事先告訴她的情況下「跳船」來美，一別就是七年。等他們終於團圓時，那段被「撇下」的歲月，獨自帶著兩個兒子生活的艱辛，早已在她心裡留下難以彌補的裂痕。

先生一直知道，母親那顆心有多麼不容易安息。真的很感恩，就在那樣的一個早晨，先生在婆婆生命的最後時刻，帶她做了認罪
悔改與決志的禱告。彷彿被神親自呼召，照著之前車上聽到的牧師信息要點，一句一句地引導媽媽認罪、接受主。

雖然婆婆已無法言語，但原本緊閉的眼皮，就在那一刻慢慢張開，似乎在回應——「阿們」。

先生握著她的手，語氣溫柔而堅定，禱告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磚，在她多年漂泊不安的心上，穩定堅實地堆砌一條通往天家的路徑，把路一步一步鋪平。

禱告之後，婆婆的神情漸漸平靜下來，時間似乎放慢，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逐漸放緩。我們就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讓屬天的靜謚充滿整個空間。

約在十一點15分左右，我心中忽然有感動，打開聖經，輕聲誦讀詩篇第九十篇。那是摩西的禱告，關於生命的短暫與神的永恆。我輕輕地念，婆婆呼與吸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唸完最後一句，婆婆的氣息也停了。

百葉窗篩進來的光，靜靜灑在她的臉上。

我看著婆婆的神情，那樣安詳、平和，彷彿只是沉入一場深長的睡眠。那一瞬間，我深深感受到——生命真的只在一口氣之間。能在這樣神聖的時刻、神聖的空間，伴隨著神的話語，見證生命滑入永恆，我心中充滿敬畏。

主啊，祢真是偉大又溫柔，滿有恩慈與憐憫。祢向我們吹氣，將生命的年歲賜給我們；祢若收回，我們甚麼也無法留住。唯有祢，只有祢的話語，亙古長存！

我也為先生感恩——他一路為媽媽禱告、安慰她、用神的話語堅固她的心。在那幾天裡，他彷彿成了媽媽專屬的主日學老師，帶她走完屬天的最後一課。我對他說：「媽媽回天家，看到耶穌時，耶穌一定會對她說：『妳的兒子是最棒的主日學老師，因為他把妳送上來了！』」

謝謝我們最偉大的老師耶穌，教我們學習道別、道愛與道謝的功課。道別，是信心的交託；道愛，是讓愛不必等到太遲；道謝，是數算恩典，感恩她一生的愛與照顧。

世上的一切都會過去，唯有敬拜、讚美與禱告，能存留在永恆。願主幫助我們，在每一個日常的呼吸與相聚中，都記得祂的恩典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