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苓子
「腓力船長!你的背包……還有這些布……」
船已靠岸,風卻未歇,撕扯著甲板上的帆。年輕水手立在船緣,濕透衣角亂舞,眼裡盡是焦慮與疲憊。他再喊,聲音卻被風吞沒,似乎永遠傳不到遠方。
他手中的布在光下晃動,藍紫交錯,像魚鱗跳動的光影。
燈塔昏黃,海面翻湧如深靛綢緞。沙灘上,浪濤撩亂的墨綠海藻,如命運線頭;幾隻白鷗靜伏其間,如布邊經風暴磨損。
雨抽打著約帕港的石板路,腓力在狂風中踉蹌奔跑。鹹腥海風,灌進喉嚨,嗆得他幾乎窒息。
突然,一陣風掀走了他的頭巾。
「不!」他撲向泥濘中頭巾,繸子已沾滿汙泥。手指緊扣那繸子,如同抓住的是最後一線希望。
他倏地抬頭,看見山腰斜坡上「多加之家」還亮著燈。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心一沉,那燈,不該還亮著;現在,已是夜深。
腳步沉重。濕鞋踩上石階,步步發出悶響,像記憶裡尚未說完的話。階梯一層層往上,雨水沿著髮梢滴進衣領。
這些路,他走過千萬次。但今晚,怎麼走也走不完。
一、未熄的燈盞
大比大病重已逾十日,熱燒不退。腓力安排好會堂執事照料,叮嚀母親與僕人,隨即匆匆出航。一路上,病情始終牽掛於心。
石屋大門敞開,窗外狂風怒號,屋內燈火搖曳,哭聲哀淒。二樓陽台上,一名壯碩男子仰望天際,眉頭緊鎖。
「是你!」廊簷下,一名年輕男子從陰影中走出,驚訝地望著全身濕透的他。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擁入懷中。「你終於回來了!」
「西門的兒子,雅各?」腓力顫抖著問,雙手緊扣對方的手臂。「多加姆媽……大比大……」
雅各眼眶泛紅,回道:「她走了。婦女們剛幫她洗了身子,現在安放在樓上。」
腓力胸口像被海浪猛擊,劇痛襲心,跌跌撞撞衝進屋內。
房間裡,大比大蒼白面容如沉睡。婦女們泣不成聲,亞蘭語、希臘語、拉丁語交織,溢出無盡悲慟。
「大比大姐!妳不能走!」
「多加姐,妳還欠我女兒一件禮服呢。妳答應過,不能不守約啊!」
角落,一位老婦低頭專注縫著紫色頭巾,銀髮在燈光下綻出朦朧光暈。腓力認出那是母親索菲亞。
「不會……她不會死的!」他咬緊下唇,強忍淚水。
「對了!」雅各突然一拍腦門,眉眼間透出光采,「有個人……」
「誰?」腓力猛地抬頭。
「彼得……他或許能救她。」雅各激動地道。
「彼得?」腓力緊盯著他,「你是說……使徒彼得?」
「對!」硝皮匠西門快步走進來,「執事們提到他在呂大,可以去請他!他曾在約帕會堂見過大比大,並按立她為女徒。」
「但呂大來回要兩日,腓力才剛下船,體力怎樣?」一人質疑道。
索菲亞放下針線,慢慢站起。毛線團滾落地,燈光微晃,映出一道陰影,猶如命運的絲線,等待拾起。
「沒問題。」她語氣平靜如水,「多加妹妹常說,腓力就像穿著赫耳墨斯那雙有翅膀的鞋子。」把乾淨衣服放到他手裡,「去換上吧。」
「雅各,你陪他一起去。」西門轉向兒子囑咐,「彼得認得你。」說罷,快步走向門口,「去備馬,立刻出發。」
索菲亞回廚房取出麻袋,裝上肉乾、皮塔餅與無花果乾,還有水袋。「帶上,路上小心。」
他接過食物,緊抱在胸前,眼底閃過決然。望了一眼樓上,默默念道:「多加姆媽,請等我回來。」與雅各跳上馬,衝入風雨中,疾馳而去。

二、飛向太陽的羽翼
晨光灑落,海面波光粼粼,海鷗在風中翱翔。約帕港口喧囂繁忙,商船與漁舟穿梭,工人奔忙搬運。
市集中,繽紛布匹、閃耀金銀、希臘陶器、新鮮漁獲與東方香料雜陳其間,交織出濃厚異國風情。人聲鼎沸,來自羅馬、希臘、猶太等地商人與本地商販熱烈討價還價。鹹濕海風中,飄散著魚腥味與蜂蜜香。
石屋陽台上,大比大身著淺棕外袍,身姿纖細優雅,膚色白皙柔亮,微卷紅髮在風中輕舞,琥珀色明眸透著溫婉光芒,恬靜倚欄遠眺。
丈夫約拿單站在她身旁,穿著寬鬆棕袍,黑髮濃密,鬍鬚如墨,膚色古銅。乾裂雙手緊抓欄杆,目光追隨遠去帆影,眼中閃動著憧憬。
「大比大,我不想再捕魚了。」他道,「我要賣掉漁船,買艘商船,把這裡的羊毛、橄欖油、葡萄酒運到希臘,再帶回陶器、鐵器、象牙與烏木。」
她一驚,這段話太熟悉了。父親當年也是駕著那艘「全然美麗的推羅商船」,一去未返。喃喃道:「錢,並非最重要,喜樂平安才是。」
「這是我們的未來。」約拿單攥住她的手,雙目銳利如炬,話聲蓋過港口喧嘩:「相信我,幾年後,我們將擁有一艘以黎巴嫩香柏為桅杆、巴珊橡木為搖槳的商船。到時,妳只需站在這裡,看到那飄動埃及繡花細麻布篷帆,就知道是我遠航回來了。」
她垂眸望向桌上兩件陶器:黑陶罐上,伊卡洛斯振翅高飛,蠟羽正融於烈日,身影傾墜海空之間;紅陶瓶上,羚羊奔逃如風,獵人之箭已破空追至。
心頭一震。彷彿聽見母親那熟悉低吟:「我所遭遇的是出於你,我便默然不語。」
那句話如針縫補裂口,也縫住她的淚水。她輕輕抽回疼痛脹紅的手,點了點頭。
約拿單開始招募船員,石屋樓下立即熱鬧起來。
一位微胖、灰髮、深膚婦人和一位高大羞澀男孩走進來。婦人臉龐透著克里特漁民的倔強,帶著濃重希臘口音:「平安!我是索菲亞,這是我兒子腓力。你在召水手?」
約拿單回道:「這是艘商船,需要經驗豐富的水手。」
「大人,請給他一個機會,他願意從助手做起。」索菲亞懇求道。
約拿單略顯遲疑。
此時,大比大捧著一籃剛從後院採來的無花果,緩步走入屋內。見婦人頭巾上繡著的橄欖枝,不由驚呼:「索菲亞?」
「多加?真的是妳?」婦人驚喜回應。
「我是多加,好久沒有人用希臘語這樣叫我了。」大比大笑道。
原來,她們是舊識,當年因大比大的母親早有來往。
約拿單皺眉糾正道:「在約帕,她叫大比大,那是她亞蘭文的名字。」
他打量腓力一眼:黝黑膚色,結實身形,態度憨厚。終於點頭:「就從助手做起吧。」
船將啟航,大比大攜著一籃無花果探訪索菲亞。
「這是妳母親教我的。」索菲亞細細繡著頭巾。
當無花果甜香瀰漫屋內時,針在她指間一頓,線遽然穿過頭巾上振翅海鷗。「我擔心……但雛鳥總要離巢。」
窗外,新漆商船在港口夕照中輕晃,宛如一枚即將被海浪吞沒的金幣。大比大深望著它,陶罐上的伊卡洛斯浮現眼前——那對翅膀再次展開,恍若又見一位伊卡洛斯,飛向那炙熱的太陽。

三、縫補心靈的針線
大比大坐在油燈下,針線在指間穿梭,為鄰居寡婦利亞縫製外袍。寒意漸起,利亞的衣服破舊。不時瞥向門外,丈夫約拿單十日前應歸,卻杳無音訊。
頃刻間,一陣劇痛襲來,針刺入指尖,鮮血染紅了布料與線團。她微怔,推開木窗。風雨中的港口燈火閃爍,遠處吵雜聲隱約傳來。
一股不安湧上心頭,披上頭巾,奔向港口。
穿過昏暗街道,她瞧見一群人圍著一名傷痕累累、臉部腫脹的年輕人。他氣息微弱,倒在地上,索菲亞正扶著他,神色焦急。利亞哭喊著、搖晃著那具身軀:「腓力,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我兒子還在希臘,對嗎?」
「對不起……」腓力費力睜眼,視線掠過眾人,停在大比大身上。
他試圖坐起,卻虛弱地倒下,微聲道:
「多加姆媽……我們在希臘裝貨,返航時遇上風暴……」
他猛咳幾聲,鮮血自唇角滑落,「我沒能保護約拿單大人,他……」
大比大膝蓋一軟,跌坐在雨中泥濘。哭聲、風聲、雨聲交鳴,如無數針刺入心口。
木窗緊閉,海風吹不進來,只有微光滲入縫隙,映照孤獨的身影。她仍坐在原處,執著於手中的針線,好似這樣就能縫補破碎的心。
「嘎——」索菲亞推開窗扉,陽光傾瀉而入。大比大抬手遮眼,「太亮了……」她低喃,聲音細得像要碎掉。
「多加,這麼久了,妳不能再困在屋裡。」
索菲亞握住她手,口氣溫柔,滿是關愛。「瞧妳,臉色像海鷗羽毛那麼白。後院的無花果都沒人照顧,我還等著吃果乾呢!」
聽到「無花果」三字,她心生悸動。那是母親親手建造的園子。她記得母親帶著剛會走路的她,一磚一瓦築起圍牆,栽下第一株
樹苗。春剪枝、夏澆水,秋收果,甘甜氣息在記憶中盤旋不去。
她淚水盈眶,唇角抖瑟,卻低聲道:「我沒事……還有很多衣服要做。」抽回手,重新拾起針線。
「多加,看著我!」索菲亞沉著臉,一把奪過她的針線,說道,「我懂妳的痛,也知道那些孤兒寡婦的眼淚壓在妳肩上,但妳不能這樣耗盡自己。」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兩件希臘陶器上,聲音也隨之柔和下來:「二十多年前,當腓力父親失蹤時,是妳母親教我縫紉、帶我禱告,教我堅強。」
「她曾分享過這句話:『耶和華對摩西說:你手裡是什麼?他說:是杖。……你要拿這杖,好行神蹟。』這句話曾點燃我,如今,也願它成為妳的力量。」
大比大徐徐抬頭,眼眸穿過窗外,尋找遠方的回應。金光輕灑,微風拂面。
環顧四周,父母留下的石屋、粗糙牆壁、簡陋桌椅、陶土燈盞,一切樸實溫暖。想起母親親手種的無花果園,如今枝葉雜亂,果實無人採摘,就像心中那片那片久未耕耘的土地。
此刻,明白了。這石屋、這園子、這針線,如摩西手中的杖,蘊藏神蹟,也承載使命。
她起身,走向桌邊,輕拂那兩件希臘陶器。指尖觸及冰冷陶土,其中裝載了太多回憶,深刻而難捨。是繼續擁抱,還是放手?回首間,籃中針線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請幫幫我。」指向陶器,聲音平和。
她將伊卡洛斯陶罐交到索菲亞手中,自己則抱起羚羊陶瓶。下樓後,將它們放入倉庫木箱中。隨後,她們沿著熟悉的階梯,輕快地走回樓上陽台。
天光從雲隙探出,兩人相視而笑。
(下期待續,創世紀文學獎評審意見與得獎者簡介,詳見gwcontest.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