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香怡
在大兒子四年級跳繩比賽結果揭曉的那天，我跨出接納孩子的一大步。
他一分鐘跳211下，名次落在全年級十一，與第十名只有一下之差。賽後檢討，他說卡繩兩次，我聽了渾身難受。只要少一次中斷，前十名獎狀就入袋了啊！
不過，當事人顯然不需要安慰，他說：「我覺得很好，已經進步很多了！」不僅當初設定的200下已達標，而且高出11下之多，一副吾心甚慰的樣子。
這種心態真不可取，怎麼可以這麼容易滿足呢！我好說歹說，希望他看見自己應該更好。「追求卓越，才是運動家精神！其實超過兩百下的選手實力都差不多，只差在失誤的次數而已！你只要……」
但是他翻開書本，掉入文字世界，已經聽不見媽媽說什麼了。
我馬上看出在意名次的只有我自己，孩子一點都沒放在心上，於是放棄遊說，不再自討沒趣。母子期待值的落差猶如門檻，我站在其上，想起過去幾年為了國語作業而有的口角，瞬時，我像是懂了什麼。
哥哥容易滿足 不必滿分也快樂
以前總覺得他寫字每個筆劃都在飄，像馬步沒站穩的小士兵，一推就倒，我常說：「字不太好看，你要認真寫啊！」兒子聽了，不自覺飆高嗓門，回答：「我有認真啊。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腦中浮現老師傳給我看的其他同學字跡，筆畫工整而且字字大小相同，那才叫模範！於是我認定兒子就是不夠認真。每次講到寫字，往往說沒幾句便落得雙方不開心，而我依舊無法讓他的字更美麗。
是這個孩子沒有上進心嗎？不是，只是他的字跡未能迎合媽媽的要求，我與他標準不同。如果我希望他寫得更好，只需要指出一兩項改進之處，不該質疑他的學習態度。
他容易滿足，不需要靠一百分才能快樂；不似媽媽求好心切，總是在檢討還有哪裡不夠完善。在我眼中不夠積極的那些表現，往好處想，其實是因為他不苛刻、無執念，父母也不必擔心他給自己太大壓力、影響身心健康。
那一天，我徹底想通了。優點和缺點常常是某項特質的一體兩面，其實都是「特點」，只要不急著把孩子的特質套入對與錯的判斷裡，用欣賞的角度去看待，就能少一些不必要的擔憂、多一些理解與支持──這就是教養過程中的接納。
弟弟害怕上學 原是緊張敏感
後來小兒子進入幼兒園就讀中班，一開始我誤判他的反應。自我修正，也是從讀懂他的特質開始。
「什麼時候開學？」、「明天就要去中班了嗎？」八月將近尾聲時，小兒子常問。
「你這麼想去上學啊！」我暗自讚許這個孩子好成熟。
等到九月迎新日，帶著他第一次進到幼兒園，他表現非常平穩，每個指令都切實做到。回家後，兒子卻拋出第二道題：「已經結束了嗎？以後不用再去上學了？」我覺得奇怪，才過了一天就沒興趣啦？但也只是按著表面的問題來回答他：「今天是迎新活動，明天才開始真正的上學。」
開學當天，他早早起床，專心吃完早餐，迅速背起書包，展現讓人放心的自律。沒想到隔天，出門竟愁眉苦臉，上學成了十八相送，我得費勁抱住他，忍受他小拳頭在我臉上揮舞，才能勉強送進教室。問他，他只覺得自己很生氣；問老師，「他在教室都很好啊！」這個情況持續了幾個星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為他禱告，神便動工，調整我看待小兒子的眼光。
媽媽敞開心房 擁抱兄弟特質
其實他一直是他，開學沒有讓他變了一個人，是我要學習接納。
開學前聲聲詢問，看起來積極正面，因為這是我喜歡的反應，我便以為他一定很想去上學，一逕稱讚，卻沒看出他的擔憂。其實他想確定哪一天去上學，不是出於期待，而是因為緊張。他生性敏感，追求完美，不論是第一天上學或第一次學琴，他怕出錯，給自己很大的壓力。
他在學校很聽話、守規矩，這是父母和老師樂見的表現，如果對他的認識在此止步，通常會以為不需操心。實則不然。這時候的他更需要媽媽長時間的陪伴與傾聽，好釋放他還不會辨識卻重壓在心底的焦慮。
他開學迎新回來，詢問是否不用上學，是因為緊繃的他想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放鬆。壓力無法紓解，後來便拒學。想通了他的特質，就能對症下藥。我重新調整自己的心態和時間表，午餐過後就去接他回家，下午專心陪他玩、聽他講話。核心需要滿足了，他臉上的笑容也回來了。
因為小兒子的第一反應正好是我想看見的，我便輕忽高標特質對他造成的負面影響。如果我對哥哥的接納，是要從我較不欣賞的特質裡，提煉出我忽視的優點；那麼，我對弟弟的接納，就是不要放大我容易喜歡的特質，要正視缺點對他的影響。
原來，接納不單單是滿意孩子的表現那麼簡單，而是要敞開心，擁抱他們的特質，讀懂他們的無限與侷限。如此，就不會把情緒虛擲在無益的比較上，也不再期待孩子做出相互牴觸的完美表現，比如：希望他喜歡自己玩又很會和人互動，希望他惜物又能大方不藏私，希望他很會講話又擅長傾聽。
調停兩個孩子的糾紛時，我也提醒他們要彼此接納。
「哥哥個性比較急，其實他是擔心你臉上眼屎沒清會不好看，你不聽，他心急了，就用罵的。」我抱著被哥哥罵哭的弟弟，安慰他，然後再轉身，抱著氣噗噗的哥哥，說：「弟弟的心敏感，他哭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他愛你，很在意你的看法，所以你對他說話要溫柔一點。」看他們願意聽從媽媽，放下己見，擁抱和好，我覺得好美。
媽媽的眼光，引導孩子走出生命的光。曾有人問，我怎麼觀察到這些特點？其實只要和孩子相處的時候專心，把目光放在他們身上而非手機上，就能看見孩子遇事的反應如同一排腳印，帶著我進入他們的世界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