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撒(Tirzah)
有些歷史,不是寫在課本裡,而是藏在氣味中。
那天在同工訓練後,領取到一份極具設計感的便當。香蕉葉片仍帶著微濕的氣息,像剛從雨林裡走出來。熱氣一起,整個空氣都被染上香料的金色——並非單一的咖哩,而是一場交響:椰奶的柔、丁香的尖、焦油似的深色香氣交錯在一起,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經濟便當,還是精緻套餐。
小小便當食材各有故事
眼前的便當被分成幾個世界。
左邊,帶點深褐色、油亮卻乾實的,是雞肉咖哩——或更準確地說,是黑咖哩雞(Black Curry Chicken)。那顏色像久讀詩集的舊書封面,聞起來卻有肉桂、丁香與黑胡椒的鮮明存在。這是當地習慣長時間熬煮出來的深味,幾乎要靠近焦邊,卻又不至燒壞——像一個歷經風雨的故事,仍能散出溫柔而沉穩的香氣。
中間,那顆圓滾滾的是炸魚丸(Fish Cutlet)。外皮炸得酥脆,裡面藏著碎魚肉與馬鈴薯,吃起來像在吃一個小小的祕密──表面輕盈、裡面溫熱,有種「誰也看不出我經過多少滾油」的自信。
右邊,那塊顏色更深、泛著醬色光澤的,是炸茄子(Brinjal Moju),我的最愛。這道菜像極了斯里蘭卡的心情:外表焦香,咬下卻是酸中帶甜。它經過油炸、再泡在醋與糖的滷汁裡,酸中帶甜——像一個曾被殖民的國家,在歷史的苦汁裡,學會自製糖漿。
底下鋪的則是長米飯,用丁香、月桂葉、肉桂與蔥頭炒香,再擺上這些菜,最後整份包進香蕉葉裡烘烤。烤的過程讓葉子的清香慢慢滲入米飯,每一粒都吸收了一點綠的氣息。
這種飯的名字叫做Lamprais,字面意思是“a packet of rice”──但它遠遠不只是飯。它是一段殖民留下的回聲。

每種香料代表不同記憶
十七世紀,荷蘭人取代葡萄牙統治斯里蘭卡,長達一百五十年。他們帶來香料、貿易,也帶來自己的餐桌文化。許多荷蘭人與當地人通婚,後來形成了混血族群 Burgher,他們的飲食融合了歐洲的烘烤與南亞的香料,Lamprais 就是這樣的「混血孩子」。
我總覺得這道飯像斯里蘭卡自己:被時間包裹、被香氣滲透。荷蘭留下了層次的烘烤,葡萄牙留下辣與醋的執著,英國留下了紅茶的從容,而當地的僧伽羅與泰米爾人,則以椰奶與香料,讓這一切都能和平地躺在同一片葉子上。
這並不是一種「誰征服了誰」的故事。
歷史在這裡,沒有被簡化成勝負,而是被保留下重量。每一種香料,都曾代表某一段被帶來、被留下、甚至被迫留下的記憶;但在這片香蕉葉裡,它們不再彼此對立,也不需要爭奪主導權。它們只是被一起包裹、一起受熱、一起等待時間完成它該完成的事。
有時我想,這葉飯也許比歷史課本更誠實——因為它沒有爭論誰屬於誰,只是讓所有的味道在火裡共處,彼此滲染,最後都成為同一片香。
不同肢體藉著基督同有一種香氣
午後,風扇緩慢轉動,我口裡嚐著覆藏歷史的葉飯,心裡反覆思想著訓練的信息——One Accord。這片香蕉葉,像極了那個「同心」的寫照。它柔軟地包裹各種不相同的食材:有香料的烈,有椰奶的柔,有魚丸的鹹香,也有茄子的酸甜。每一樣都保有自己的性格,卻在烘烤的過程中被熱氣慢慢交融。
不是哪一種味道被壓下去,也不是哪一種香料成了中心;而是在同一片包裹之中,每一樣都失去了「非我不可」的堅持。
真正讓這些味道能夠融合、同在的,不是技巧,也不是比例,而是那一片願意承受高溫、願意釋放自己、卻仍緊緊包裹眾味的葉子。
正如保羅所說:「在此並不分希臘人、猶太人,受割禮的、未受割禮的,化外人、西古提人,為奴的、自主的,惟有基督是包括一切,又住在各人之內。」(歌羅西書三章11節)
當人被帶進基督裡,原本用來區分彼此的身分、文化與標籤,便不再構成界線;不是因為它們消失了,而是因為所有的人,都被同一位基督,藉著十架包裹其中。
這樣的「火烤」不是毀壞,而是成全;不是抹去差異,而是讓差異不再彼此對抗。當所有的香氣都不再為自己辯護,便有一種馨香,從其中慢慢散出——那是基督的香氣。
這份便當,不只是讓人欣賞它的色澤或嗅它的香氣,而是要張開口、咀嚼、真正嘗到它的美味;神預備的生命亦是如此。祂道成肉身,釘死而復活,成為賜生命的靈,進入我們裡面,並非僅供我們讚美或敬拜,而是需要我們操練靈,實際享受祂的全備供應。每一口飯、每一道料理都需要我們去細細咀嚼、去慢慢品嚐;同樣地,神聖的生命也需要我們的靈去接觸、去操練,才能真正飽嘗那包羅萬有且延展無限的生命。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香蕉葉便當,忽然覺得,這不僅是一頓午餐。
這是一場歷史的縮影,也是一首屬靈的詩:
在世人的眼中,它只是飯;
在神的心意裡,它是一個見證:見證許多不同的人,藉著基督成為一個身體,一個香氣,一個見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