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牧師)
來之前,有一份不確定的想像,直到親見此地,才發覺這裡比預想的重要-幼發拉底河(伯拉大河)北端流域的哈蘭。
四千年來沒有改變過地名,它似乎總在等待每一個入境者,仔細探索它歷史深沉的身影。
哈蘭位於西亞肥沃月灣兩河流域的北端,也就是今日土耳其和敘利亞接壤附近。古代它是巴旦亞蘭的核心,沃野平疇,一望無際。這片沃土養育了亞伯拉罕家族三代成員。神為三段婚姻的連結預備了疆界。
撒拉、利百加與拉結,是這個家族故事裡的主要婦女。因著她們,成就了「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世代相連的稱呼。她們是這神聖名號背後不可或缺的綿延主線。
究竟有什麼特質,讓神在千萬人中,驗中她們做為亞伯拉罕家族,甚至以色列民族成形的母親,又延續在歷史中造就了不可思議的世界性影響。我走在哈蘭的路上思考著。

一片沃土養育家族三代成員
我首先想到自然是撒拉(原名撒萊)。來自吾珥的她,由於同父異母,自幼就是亞伯拉罕(原名亞伯蘭)喜愛的玩伴;豐饒的城市,富裕的家境,無憂無慮,他們沒有度過苦日子。長十歲的亞伯拉罕自然都是以大哥哥自居,撒拉是一個善體人意、美麗可愛的小妹妹,他們倆在眾多兄弟姊妹裡培養出少見的默契。幼年的情感和記憶,至終讓他們在成人之後訂下終身相守的盟約。那段日子是幸福而美好的。
但外在的富足和擁有,並沒有填滿亞伯拉罕內在莫名的渴求。當他在物質和人間幸福之外,叩問生命意義的當下,他的答案常是模糊的。
父家崇信廟宇中的月神辛(Sin)。每當亞伯拉罕望向夜空,總感覺月亮身後還有無邊的宇宙有待認識。誰在那無盡的穹蒼深處調度萬有呢?生與死又究竟是什麼?他無解。
這什麼都不缺的富家子弟,內心卻有莫名的惶恐,眼前的一切,他能掌握多少?這家,永遠是他的嗎?
敏感的撒拉,察覺到亞伯拉罕望向天空的眼神,那其中有深邃的敬畏,也有不解的茫然。撒拉貼心的輕偎著亞伯拉罕,但她也沒有解開丈夫困惑的答案。

神聖呼喚邀請踏上信心之旅
亞伯拉罕體魄強健,並且自小就有正義感,他常出面制止族人霸凌弱小,他總是讓受屈的一方獲得公正對待。他有俠骨但沒有傲氣,在整個家族裡儼然有長子之風,但他從來不為自己爭什麼,他甚至可以讓出權益,或放下身段為人代求。
拿鶴、哈蘭是亞伯拉罕的兄弟。不知為什麼,父親他拉對三兄弟中的哈蘭,有一份不自覺的寵愛,心中似乎暗自將整個家族的前途寄望在哈蘭身上。是否因為看中哈蘭的某些異於兄長的特質,或只是基於偏愛么兒而有的情感綁定,即使有才德皆備的長子亞伯拉罕,老父仍將哈蘭視為精神上最深的依託,而將其他人置於其後。
亞伯拉罕沒有爭寵,也從未為自己的位分擔憂。他守住自己的地位,盡心負起應有的擔當。撒拉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她只默默配合丈夫,並善盡媳婦的孝道。她當然知道自己缺了什麼,撒拉雖有悅目嬌好的容貌,卻一直膝下無子,而哈蘭已有獨子羅得,被老父視為金孫,對於亞伯拉罕夫婦兩人,雖無不平,卻也是一個難言的試煉。

然而神驗中了心中正直的亞伯拉罕,祂向苦思生存意義的亞伯拉罕顯現了祂的榮耀。
「亞伯拉罕在美索不達米亞還未住哈蘭的時候,榮耀的神向他顯現,對他說:『你要離開本地和親族,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方去。』」(使徒行傳七章2-3節)
初代教會的司提反在兩千年後回溯亞伯拉罕蒙召的歷史。殉道前,他看到了同一個榮耀。不同的是,司提反在那榮耀中跑盡了一生的道路,而亞伯拉罕則在那榮耀裡邁出了神聖道路的起頭。
亞伯拉罕父家,是一個向心力極強的家族。成員的情感依附,綿密而難以割捨。因此失親或喪子的捨離,常常是這家族不易承受之重,難以平復。
亞伯拉罕雖然在吾珥(註)蒙召,親情的牽絆卻讓他寸步未行,直到兄弟哈蘭亡故。這意外的打擊使老父他拉在悲痛之餘,決意率族人遠離傷心之地,展開家族性的大遷徙。哈蘭城就是第一個落腳處。此地位處交通要衝,宜居又適合安頓家業,這一來,亞伯拉罕的腳蹤,再次滯留。

再次呼召立約邁向永恆家鄉
春去秋來,哈蘭的麥田年復一年生長收割,牛羊群畜日益繁衍。家族中的人口愈來愈增長,唯獨撒拉的帳棚之中從未聽聞嬰兒啼聲。這份遺憾始終給他們夫婦留下莫名的惆悵。曾有的生命困惑,又再度臨到亞伯拉罕心裡。
死有時,生有時。生死其實都為一個永恆的去向效力。神推動時空的手伸展了。他拉年邁,日子滿足而死,亞伯拉罕正式擔起族長之責。神的呼召再度臨到他。
「耶和華對亞伯蘭說: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 」(創世記十二章1節 )
他先前離開故土,此次要離開父家。所有的離去,是為一個更深遠的前方。神要帶領他認識永恆的家鄉,永遠安息的帳棚,以及永恆的父。
前方有一道大河必須渡過。渡了河,就進入應許之地了。當然,不只亞伯拉罕,還有撒拉,以及整個家族。
耶和華神日後與亞伯拉罕立約說:「我已賜給你的後裔,從埃及河直到幼發拉底大河之地……」(創世記十五章18節)

一日,時近黃昏,我來到幼發拉底河的渡口,在土耳其境內的澤烏瑪(Zeugma)。
出奇寧靜的河畔,略帶粉色的水影,迎著輕風拂岸的涼意,這是靜思千古舊事的好地方。
望著這道曾由伊甸園流出的千里長河,那倒影中似乎浮顯著世世代代涉足的水痕,而最被歷史矚目的身影,應當是那蒙召的先行者亞伯拉罕。
世界歷史總是強調兩河流域是人類文明的源起,而我思索的則是其中更深沉的腳蹤,更宏大的踏足聲。他們起初的每一步看似尋常,等回眸的瞬間,才驚覺他們置身在非凡的行列。
三度呼召應許後裔遍滿全地
雖然文字記錄常聚焦在亞伯拉罕的身上,但我們其實很難忽略他身後如影隨行的女子。撒拉一生年日一百二十五歲。前半生在吾珥和哈蘭,後半生在迦南,區隔兩端的時間線軸就是一道大河,渡了河,他們被稱為「希伯來人」。
撒拉應該想像不到過河之後將發生的故事。她幾乎都在亞伯拉罕身旁親睹所有的遭遇,逃荒、分地、救援羅得、罪惡之城的劫毀、婢女代生子。
不可思議的是她看見化為人身的神,親自預告在她喪失生育能力之時,擁有一子。她一生經歷最大的神蹟和驚喜,莫過於此。
其實神所賜的遠勝於此。他們夫婦的名字,被神確認了。亞伯拉罕是「多國的父」,撒拉是「多國的母」,他們的後裔遍及全地。神要與他們的世世代代堅守所立的約,好使祝福帶進萬族。

夫妻百年相守同行天路
亞伯拉罕和撒拉百年相守,在漫長的年日中,一同經歷困境和曲折的道路,也一同領受神預備的豐富和有餘;他們曾陷入愁煩的嘆息,也曾轉憂為意外的歡喜,至終認識了神是一切的源頭。
人所有的轉彎和起落,神的選召從不後悔。亞伯拉罕和撒拉都是如此。他們常執手同進出,也併肩擋風雨。
撒拉去世時,經上記著亞伯拉罕極強烈的情感反應 ──「哀慟哭號」(創世記二十三章2節)那心痛的哭聲,聞者莫不驚動。
從幼年到白髮,那彼此緊握的雙手,未曾分開。此刻的生離死別,難掩悲痛。也許,那僅存的安慰只有身旁的以撒,這獨生的愛子是他們相愛最深的印記啊。
埋葬撒拉的麥比拉洞前,夢回大半生,亞伯拉罕是否想起與撒拉相伴涉水渡河的那一刻。悠悠水影,接引兩人歷史性的生命轉移。在他們尚未自覺時,一道綿延千年的血脈,悄悄登場。過河的瞬間,他們已踏在神的腳印上了。
我思忖著,故事還沒有結束,那牽引萬有的膀臂,接下來還要帶領利百加、拉結、雅各眾子,由巴旦亞蘭的哈蘭出發,走向幼發拉底河,前往迦南。

在哈蘭快速行進的車上,我看到沿途田野和城鎮之間,許多群聚嬉戲的少年和孩童。
我想起哈蘭城出生的雅各眾子,他們有相似的童年,他們的母親也在此留下與前人相似的足跡,甚至相似的未來,只因他們蒙同一位神引領,祂不照著人的本相,乃照著祂的意志和信實,向著蒙召者世世代代堅守永不更動的約。祂的信實決定了一切事物的結局,祂是神,永遠可信。
由哈蘭出發,幼發拉底河渡江,前往跨距千里的應許之地。要緊的不在於置身何處,最重要的是向哪裡移動。
若是遲疑,還可回頭,但亞伯拉罕和撒拉沒有任何猶豫和停滯,他們發船橫渡,一逕向前。他們不只擁有共同的過去,更定意探索未知的將來。
山川讓路,給每一步信心的腳蹤。
(註)亞伯拉罕原鄉,至少有兩種論述:一在伊拉克,稱南吾珥;一在土耳其,稱北吾珥──今地名尚勒烏爾法(Sanliurfa)。本文和圖片採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