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偉
家庭是個人情感與價值觀最初被形塑的場域，當家庭關係出現裂痕，加上缺乏傾聽與理解，創傷便容易在沉默中積累，轉化為難以跨越的隔閡。嘗試理解彼此的處境，家庭才可能重新成為承接人心的所在。挪威導演尤沃金提爾試圖以《情感的價值》這部電影，探討家庭創傷、家人和解與藝術創作，並以細膩的演出帶出層層堆疊的情緒。本片由瑞典男星史戴倫史柯斯嘉飾演父親一角，憑精湛演技榮獲第83屆金球獎最佳男配角。此外，電影亦入圍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國際影片等共9項大獎提名，成為挪威影史上最賣座的電影之一。
對家庭的想像與渴望
你對家的想像是什麼呢？小學時的作文課，老師通常會要求撰寫以「我的家庭」為主題的作文。然而，我們對「家」的定義，會隨年齡的增長而有不同的想法。
電影敘述著柏格家族有一棟世代傳承的房子，這棟房子承接了家人的生老病死、歡樂與哀傷、相愛與爭吵。隨著時間推移，房子承受的重量愈來愈輕，家庭成員也愈來愈少，最後只剩下諾拉、安涅絲與母親。父親的缺席，使姊妹倆的童年種下不解和複雜的情感。如今母親的過世，讓兩姊妹重回童年老宅，儘管不情願，她們仍得面對多年未見的父親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是一位知名的電影導演，在外人眼中，他成功又有魅力，但在女兒們心中，卻是一位自我為中心的父親。他長年犧牲家庭，將人生奉獻給藝術，使大女兒諾拉相當不諒解，頻頻與他發生衝突。二女兒安涅絲則是長年充當緩衝角色，試圖維繫表面的平和。
多年未出新作的古斯塔夫，剛完成一部自傳性的劇本，除了回顧自己母親的故事，更是希望藉此修復女兒們的情感。他邀請從事舞台劇表演的大女兒諾拉擔任電影主角，卻遭到拒絕。因此，古斯塔夫轉而邀請好萊塢女星瑞秋演出；然而外人的介入，又使得多年隱而未爆的衝突浮上檯面。父女三人，因著電影的籌備開拍，被迫面對過去的創傷，並尋找愛和原諒的可能。
村上春樹在短篇小說《在車上》，有一段演員對表演的詮釋──在表演時，可以變成自己以外的人；表演結束後，又可以恢復自己。不過還原自己之後，會和之前所站立的位置稍有不同，不可能完全一樣。就像古斯塔夫一生只會拍電影，當電影開拍時，他的角色是導演，調度全場、幫助演員進入劇本等；一旦電影拍完，回歸日常時，他只是一位情感受傷的父親，必須面對支離破碎的家庭。
諾拉在舞台上那充滿爆發力的演出，博得滿堂喝采，但下了舞台之後，她還是得面對自己滿目瘡痍的內心。古斯塔夫與諾拉同樣透過藝術傳達內心的情感，也透過藝術來逃避，但最終他們還是得要面對自己對家庭的想像與渴望。
情感中不能承受之輕
諾拉是一位專業的舞台劇演員，她藉著自己的悲傷和焦慮為表演提供動力，也是情感宣洩的出口。她無法像妹妹安涅絲那樣，耐心地與父親言語溝通。因此，諾拉幾次希望父親去出席她舞台劇的演出，渴望讓父親多了解她一點，可是古斯塔夫卻屢次貶低她在舞台劇的成就，這讓她感到無比痛苦。
古斯塔夫曾說：「我並不是討厭舞台劇，我只是討厭『看』舞台劇。」這反映出他的自大與控制性，因為對他而言，電影是設計精密的藝術，透過鏡頭、構圖掌控一切。相對於電影，舞台劇需要更多聽覺與想像，觀眾對獨白可以有更多的想像與解讀。或許這正是古斯塔夫害怕的吧！害怕接受女兒傳遞來的真實情感，也逃避面對真實的自己。因此，選用輕忽的態度貶低女兒的表演，維持脆弱的父權和藝術上的優越感。
安涅絲是柏格一家中，表現最為正常，也順利進入家庭與先生育有一子。她在姊姊與父親之間扮演連結的角色，甚至扮演姊姊的照護者。然而，在經歷父親的逃避、諾拉的混亂，她自己反倒選擇沉默以對，將過多的情緒壓抑，甚至忽略內心情感的需求。不過，她也是家族中第一個敢直視情感深處傷口的人。讀完父親的劇本後，她驚覺這是描寫父親過去的心路歷程，也是寫給諾拉的和解信。安涅絲逐漸意識到他們是多麼相似，但卻無法溝通的父女。
當情感和人際關係缺乏責任與承諾時，那種虛無和缺乏重量的感覺，反而成為無法承受的磨難。那種空虛，讓人迷失在真實情感的渴望。情感中不能承受之輕，是你所在乎的人，對你卻毫不在意，期望連結但卻換來更大的失落。古斯塔夫、諾拉與安涅絲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的渴望彼此修復，卻又在觸碰中彼此傷害，如同叔本華比喻的「刺蝟的兩難」。
在破碎中向上帝祈求復原的力量
古斯塔夫的劇本有一段深刻的對白：「有人說祈禱不是真的與神說話，而是接受自己的絕望。跪倒在地，因為那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孤身一人躺在那裡哭泣。然後，我第一次坐下來禱告，我不知道我向誰祈禱，但我大聲說出來：『幫幫我，我一個人作不到……我想要一個家。』」
古斯塔夫與諾拉都經歷過那令人心碎到絕望的孤獨感，以及對家的渴求。他們壓抑情緒也逃避內在的創傷。父親不見得知道諾拉曾經想尋短，但他將他母親的身亡故事與女兒的創傷連結在一起，反思如何在創傷中找尋出口，並在彼此的安慰中前行。
詩篇提到：「耶和華靠近傷心的人，拯救靈性痛悔的人。」神不是在我們狀態很好的時候才接近我們，而是在心碎之時主動靠近。或許一開始的禱告很破碎、沒有邏輯，但只要開口，神就成為你的倚靠，成為恢復的力量。
當情感成為一座巴別塔
古斯塔夫與諾拉都試圖用強烈、複雜的情感建立連結，但卻因認知期望不同且無法溝通，導致關係疏離崩解。聖經創世記十一章的巴別塔故事中，神變亂了人類的語言，使彼此無法溝通而分散。當情感表達變得過於抽象或隱晦時，即使彼此相愛，也無法真正理解對方的需求，進而形成這座「情感的巴別塔」。片名《情感的價值》就是要喚醒我們重視人際關係中，那些無法量化卻影響人的情感。那是真實而有重量的情感，維繫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情感和經驗如何在家庭中傳承，影響我們的價值觀。因此，家庭成為我們學習如何去愛、如何表達的第一個場域。那些未曾說出的情感，形塑我們面對親密關係的方式。當情感無法被理解，就有可能堆疊成一座看似宏偉、實則孤立的高塔，使人站得越高，卻離彼此越遠。《情感的價值》提醒我們，真正的修復不在於精巧的情感表述，而是願意放下防衛，重新學習傾聽與理解。當情感被真實地看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被縮短，分隔彼此的尖塔，才有倒塌與重建為橋梁的可能。（本片為保護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