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香怡

那天在教會社區福音活動結束後，一位媽媽走到我身邊，說：「妳兒子以後一定非常優秀，現在愛看書的小孩真的很少。」她看見當其他孩子低頭滑手機，我的孩子在座位上看自己的書。

閱讀，純粹是生活樂趣
不久前我在其他活動上也聽一位阿嬤說：「你兒子很聰明耶，這麼愛看書。」她注意到我孩子閱讀的專注，通常長輩若讚許一個孩子，「聰明」大概是最高等級的用語了。

「如果你怕無聊，可以帶自己的書去看。」若孩子需要跟著我參加以大人為主體的聚會時，我總會這樣提醒他。我不強迫他融入大人世界，但要懂得找到安頓自己的方法，3C除外。他在外頭看書打發時間，就像他在家閱讀一樣，除了看自己帶的書，也喜歡隨手翻閱任何有字的刊物，這就是我常收到溢美之詞的原因。

大人們看見一個閱讀的孩子，通常聯想到從閱讀衍伸出去的好處，像是優秀有用、受人敬重等，這類想法多半出於「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隱形觀念，所以他們聯想到閱讀給人的高尚感，並不好奇我的孩子為什麼喜歡閱讀。其實，在我們家沒有那麼複雜的訴求；閱讀，純粹是生活樂趣。

閱讀，帶來親子快樂共鳴
先從還不識字的小兒子開始，除了要媽媽陪他閱讀，他也喜歡自己翻書，在飯後空檔、洗澡後的放鬆時刻裡，自己找個角落，安安靜靜地翻書。我預備了屬於他自己的書架，只放給他看的書，營造閱讀的歸屬感，小兒子覺得讀書架裡頭的書是他才有的特權，不准別人碰，這種獨占性帶著他不更事的幼稚，也顯出閱讀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最近陪大兒子練習鋼琴比賽曲，隨著日期逼近，壓力越來越大，每天練習結束後，我們倆都很需要放鬆。母子不約而同都把自己交給閱讀，他看他的書，我讀我的詩，讓書頁帶走心中的疲憊。

那天練完，我在鄧禹平詩集裡讀到和鋼琴有關的詩句，喚他過來看。

「我多麼希望呵！
變成你琴上的，
任何一個琴鍵；
 不在乎是不是中央C，
 不在乎是白鍵或黑鍵，
 不在乎是高音或低音。」

他不愧是學生，馬上把腦筋動到作業上：「這幾句寒假作業可以用！」

「模仿也是一種學習方式，但還是要寫出自己的句子喔。」我說。

「把詩句裡的感情用在鋼琴上，你會彈得更有感覺。」我不愧是陪練者，又補充了這句。

媽媽分享閱讀總是正經八百，不像兒子，最喜歡拿他讀到的笑話來考我。

「媽媽，『水手』的相反詞是什麼？」

「乾手嗎？」我猜不到，等著聽他公布。

「火腿。」他答，等著聽媽媽笑聲。

閱讀是人際衝突的消炎藥
閱讀，不僅為我和孩子帶來快樂的共鳴，也是母子爭執過後的消炎藥。吵完，兒子端坐在書桌前看書，心情慢慢沉澱下來，不久即恢復與家人的正常交談；我也在這種卡關的時候，拿出架上的教養書，和作者對話，重拾為母能量。

前陣子，大兒子讀張友漁新作《記恨家族》，這是我在聖誕節買給他的新書之一，他說：

「媽媽，我覺得裡面有一個人很像我，我也曾經這麼恨一個人。」聽他描述把自己投影到書中角色的過程，我為他高興。平時如果他說自己討厭某個同學，要是我在忙，就會急著糾正他，要他多去看對方好的一面，他的情緒還沒找到出口就萎縮了，好在閱讀補強了我教養的不足，孩子可以在書中找到知己。

再者，年幼的他不知如何選用適當措辭，常常把情緒表達得太過強烈或粗俗，如：「討厭到爆」、「那個人真的有夠爛」，但是他能在書中學習作者用優美的詞句來講出負面情緒，如：「我當然恨過，才知道那是烏煙瘴氣的感覺。」閱讀潛移默化的力量，讓情緒有一個最優雅的轉身。

將人生好友介紹孩子認識
書本是我人生的好朋友，所以每次介紹一本書給孩子，就是帶著介紹朋友給他們認識的心情。我從來不催促孩子閱讀，如果希望他們讀一本書就說：「我覺得這本書很有趣，你要不要看看？」孩子聽了，想讀就讀，不想讀就把書放回書架吧，但通常不久後，媽媽欽點過的書會得到孩子的注意。

閱讀不是一項工作或任務，這也是我沒有讓孩子上網填寫閱讀認證題目的原因。大多數學校用閱讀認證的點數來獎勵學生，用意很好，但往往流於只找答案，無形中棄置了從頭到尾讀完一本書的樂趣，也很難培養長時間讀文字的專注力。

閱讀也不是迎合108課綱閱讀素養的升學手段，或作文得高分的工具。閱讀一定是寫作養分，甚至是寫作推手，但為了分數而閱讀，就像把老鷹關進鳥籠，本該在天空翱翔的牠，現在只知道被餵食的快樂而已。

有時候父母希望孩子多看書，反倒使閱讀變成另一種壓力；如果閱讀不是壓力，而是消除壓力的放鬆方式，我相信喜歡閱讀的孩子會越來越多。

「我們閱讀，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影子大地》裡的這句話，是我深信不移的閱讀魅力，也是看重親子閱讀的初衷。因為我覺得閱讀是有趣的，自然而然就感染孩子，不需要假裝或刻意去喜歡。閱讀不該是功利主義的產物，把閱讀還給閱讀，大人和孩子才能從讀者走向真正的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