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盛有（台灣浸會神學院專任教授）

2026年1月30日，這是一個註定會被載入現代司法史與社會學教材的日子。隨著美國司法部根據《愛潑斯坦檔案透明法案》（Epstein Files Transparency Act）釋出那份厚達350萬頁的檔案，這場被媒體稱為「道德海嘯」的揭露，徹底震碎了全球權力頂層維持已久的體面。

這份檔案所揭示的，實則是全球精英階層令人坐立難安的腐敗體檢報告。當中有我們熟悉的名字：王室成員、政界元老、科技巨頭，甚至有原本應作為社會道德中流砥柱的諾貝爾獎得主。雖然司法部特別提醒，海量資料中可能混雜不實內容，且列名並不等同於犯罪，但這場揭露本身就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它讓我們不得不直視那些隱藏在優雅儀表、高貴頭銜下的權力黑洞。

對於跟隨基督的人而言，閱讀這份名單時，往往伴隨著內心的不適。這份不適並非僅僅來自於犯罪細節，而是我們發現：在權力的誘惑面前，良知似乎真的有一種「批發價」。

當我們看見那些代表國家高度的人物，在明知對方的罪行後仍選擇握手、乾杯、甚至同住，這或許是一個我們無法迴避的叩問：當「有用的人脈」壓過「公義」時，我們離上帝的國度還有多遠？

揭開精英階層的道德消音術
在繁雜的電郵往來中，一個極小的細節刺痛了無數讀者的眼球。挪威王儲妃美特－瑪麗特（Mette-Marit）在2011年的私人郵件中提到，她曾Google搜尋過傑佛瑞‧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的背景。郵件裡，她承認他的過去「看起來不太好」，但耐人尋味的是，在那句話的末尾，她接了一個簡短的「微笑表情」。

這個笑臉，是這場醜聞中最殘酷、也最精準的隱喻。它揭穿了一種再熟悉不過的心理機制：我們常用語言與符號的柔軟，替道德的剛硬緩衝。在權力的圈子裡，一個人的罪行──即便涉及對未成年少女的殘暴剝削──可以被簡化為一個「瑕疵」，然後被一個社交禮儀式的微笑輕輕帶過。

這種「輕佻之惡」並非源於無知。事實上，這些人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資訊管道。然而，當利益與社交圈被擺在第一位時，道德感官就會集體壞死。美特－瑪麗特在郵件中稱呼愛潑斯坦為「小甜心」（sweetheart），這種親暱在這種語境下不僅是社交辭令，更是一枚「道德消音器」。它讓權力者在享受奢華待遇、借住豪宅的同時，能成功屏蔽掉那些在同一個房間角落裡，無數破碎少女發出的、無聲的哀求。

不禁讓人反思，當我們習慣將罪惡「平凡化」時，我們其實已經在公義的城門口投了棄權票。這讓我反覆想起先知阿摩司的怒吼，他批判那些苦待義人、收受賄賂的人，正是因為他們讓公義在城門口消失了（參阿摩司書五章10、12節）。

當功利主義的偽神取代良善
然而，真正令人費解、也更值得深思的是：為什麼在2008年愛潑斯坦已經被定罪、背景顯然「不太好」之後，這群世界頂端的精英仍不願與其切割？或許，答案就在於一個世俗卻寫實的尺度──「有用」。

在權力的邏輯裡，人被衡量的標準不再是上帝賦予的、不可剝奪的「上帝形像」（Imago Dei），而是「你能給我什麼」。愛潑斯坦提供一種致命的「權力貨幣」：他能引薦資源、贊助資金、提供情報，甚至能替王室解決債務。只要他仍然「有用」，他的犯罪背景就可以被重新命名為「過去的錯誤」或是「私生活的瑕疵」。

這其實是一場現代的、更為隱蔽的偶像崇拜。我們不再膜拜木石，我們膜拜的是「有用的關係」。英國前駐美大使曼德森（Peter Mandelson）被指控將敏感資訊轉交給愛潑斯坦，正是將公職倫理獻祭給私人利益的典型。對這群權貴而言，愛潑斯坦是「實體」的，因為他能提供利益；而受害少女則變為「虛擬」的背景，因為她們無法為權力的增長提供任何養分。

這就是耶穌在「財主與拉撒路」比喻中揭示的悲劇。財主最大的罪，並非他主動傷害了拉撒路，而在於他「完全無視」門口那個正在流膿的人。當權貴在愛潑斯坦的豪宅把酒言歡時，那些受傷的靈魂在他們眼中是徹底隱形的。這種將人們工具化的邏輯，是人類良知的腐蝕。當「有用」成為關係的最高準則，我們就進入了一種「共謀的默契」。我們會對自己說：「他私生活很亂，可是他對我很好」、「圈子很小，斷絕往來太尷尬。」這種語言隔開了罪的臭氣，讓我們繼續呼吸特權的甜美空氣。但上帝的公義從不考量對方的「用途」，祂只考量「聖潔」。

以「形象管理」掩蓋腐敗
愛潑斯坦案中最令人感到幻滅的，是權勢者如何精準地利用「形象管理」來掩蓋腐敗。約克公爵夫人莎拉（Sarah Ferguson）的案例展現了典型的雙重生活：她在媒體前公開道歉，承諾與愛潑斯坦徹底切割；外流郵件卻揭露，她隨後就寫信向對方求救，甚至請這位罪犯幫忙擬定公關稿，以保住她「慈祥的兒童書作者」與「慈善形象」。

這種「公開切割、私下求救」的行徑，揭穿了罪的「結構性罪惡」。它不僅是個人的偶發行為，而是一種系統性的欺瞞。為了保住體面，精英階層發展出一套精準的辭令。這正如耶穌在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斥責的：「你們好像粉飾的墳墓，外面好看，裡面卻裝滿了……污穢。」當一個階層集體選擇在暗處進行利益交換，而在明處表演道德正確時，社會的信任根基便會從內部崩塌。

這種虛偽褻瀆了「公義」本身。它讓大眾感到憤世嫉俗，認為所有的道德要求都不過是權力者用來控制大眾的工具，而他們自己則擁有一套「VIP」道德準則。身為基督徒，我們受召去察覺隱藏在體面下的虛假。悔改在聖經中從來不是一種「損害控管」，而是徹底的、帶著賠償與行動的轉向。如果道歉只是為了保住名聲，那不是悔改，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商業交易。

教會是否也有權力保護邏輯？
若只將目光停留在遠方的皇室政要，我們就錯過了這場海嘯給基督徒最重要的教訓。

教會，作為世上的光，是否也存在著類似的權力邏輯？我們或許有必要捫心自問：教會也可能愛上「有用」。我們是否也有一份內部的「VIP名單」？當有錢、有勢、能為教會帶來龐大資源的人物被指控「不太對勁」時，我們是否也曾像王儲妃那樣，在心中回報以一個理解的微笑，然後把警訊壓到最低？

聖經告訴我們，罪是不分階層的。保羅談到「天空屬靈氣的惡魔」（參以弗所書六章12節），指的正是一種超越個人選擇、卻又靠個人選擇維持運轉的黑暗體系。如果教會遇到類似的問題，第一反應總是「先保住名聲、先保住事工預算」，那麼我們其實正在建構另一個小型的、神聖化後的愛潑斯坦網絡。若公義在教會的走廊裡迷路，我們又有何資格去指責世上的王室？

另一方面，基督徒又容易以「我們站在正義這邊」為由，流於傳遞八卦的快感與群體的獵巫。公義需要光，但也需要程序與真實；需要揭露，也需要自省。

這道光也照向我們的職場、朋友圈與事工。我們是否曾在看見不公義時，為了保全自己的升遷或人際穩定，而選擇了一個「社交性的微笑」？愛潑斯坦檔案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出的不僅是權貴的名字，更是人性中那種趨炎附勢、無視弱小的本能。

上帝的國不靠名流加持
約翰壹書說：「我們若在光明中行，如同神在光明中，就彼此相交。」光不是獵奇探照燈，它更像醫院走廊的白燈：刺眼，卻是為了治療。面對這份黑暗的檔案，教會不應只是旁觀者，而應思考幾個根基性的操練，以重建被權力侵蝕的見證。

首先，試著將敘事重心重新移回受害者身上，這是尋求公義的開端。每一次談論權勢者的醜聞，都要刻意問：真正付出代價的是誰？他們需要什麼？教會的職責是為無聲者開口，這意味著我們唯有展現勇氣，打破那些為了保護權力者而存在的「體面沈默」，見證才得以真實。若我們看完新聞只記得名單與頭銜，卻忘了傷口與眼淚，那就等於再次把人變成工具。

此外，建立能抵抗「有用誘惑」的制度，是教會的當務之急。領袖的權威應建立在十字架的捨命上，而非社會資源的對接。我們需要建立制度，確保教會的財務、權力與事工都有清楚的界線與外部監督。沒有人能單靠自律去抵抗絕對權力的腐蝕。領袖需要問責，而非享有「屬靈特權」。

最後，我們需要重新學習「不靠關係也能活」的信心。當我們相信上帝的國不靠名流加持、不靠資源壟斷，我們才有能力對某些權貴關係說：「這段關係我不要。」這句拒絕不是為了道德表演，而是一種信靠：教會的未來不掌握在最有用的人手裡，而掌握在那位為受辱者伸冤、為貧乏者作王的主手裡。這是一種激進且徹底的自由──不再被「人脈偶像」所捆綁。

結語：讓悔改比笑臉更快
這場關於愛潑斯坦檔案的揭露還在繼續，它提醒我們：沒有任何一個階層、任何一種道德光環，能成為抵抗罪性的免死金牌。那個笑臉之所以刺痛我們，是因為它映照出我們每個人在良知面前也曾妥協過的瞬間。

光照進黑暗，不是為了讓我們變得憤世嫉俗，而是為了讓我們看清方向。我們正處於一個信任崩塌的時代，但這也是一個回歸真理的契機。當世人的目光停留在名單上的權勢姓名時，基督徒的目光應該更深一層：停在那位被忽略的鄰舍身上，停在上帝那永不妥協的公義之上。在光中，我們不該急著轉身，學會在光中行，讓悔改比笑臉更快，讓公義比關係更重，讓基督比任何「有用」的資源更值得倚靠。當我們不再為了擠進那張「有用的名單」而交出靈魂時，我們才真正活出了跟隨基督的樣貌。

資料來源：
1.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Department of Justice Publishes 3.5 Million Responsive Pages in Compliance with the Epstein Files Transparency Act,” Press Release, January 30, 2026.

2.Ashifa Kassam, “Norway’s Crown Princess Had Years of Contact with Epstein, Files Suggest,” The Guardian, February 1, 2026.

3.Elizabeth Piper and Muvija M, “UK’s Starmer Expresses Regret over Mandelson, Says Ex-Ambassador ‘Lied Repeatedly’,” Reuters, February 4, 2026.

4.Alexandra Topping, “Sarah Ferguson Apologised to Jeffrey Epstein after Disowning Him, Leaked Emails Suggest,” The Guardian, September 21,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