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來昌（牧師）

羅馬劇作家泰倫提烏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 195/185–159 BC）有一作品，名為《自我折磨的人》（Heauton Timorumenos）。

泰倫提烏斯不認識主，但此劇劇名很正確表達聖經的看法：沒有神的人，會折磨自己。劇中有句話："Homo sum, humani nil a me alienum puto"（我是人，任何有關人的事，我都關心），這話被天主教梵蒂岡二次大會，稍微更動後引用：「任何有關人的事，教會都關心。」

世間流行人本思潮
泰倫提烏斯這話含意豐富：「我是人，跟人有關的事，我不可能無動於衷；我是人，『人』在我心中迴蕩；我是人，所有人的痛苦快樂，會叫我痛苦快樂。」簡單的說，他是以人為本。

很多思潮都是人本的：它們關心人、看重人、提醒大家，重要的不是事工，不是經濟成長等，是人。偏差的意識形態會率獸食人，會把人異化。基督徒關心人，關心每件與人有關的事，大的如文化、文明、生態、經濟、政治、金錢、工作等；小的如頭髮。

一位姊妹，痛哭流涕禱告完畢，看到另一位姊妹走過，脫口而出的是：「你新做的頭髮真好看」。這未必是虛偽或矛盾，可能是敬虔；因為頭髮是神的創造，每一根主都數過，都奇妙寶貴，把頭髮整理好，起碼是拿細耳人的責任。教父特土良強烈拒絕世界文化，而大公教會人士如奧古斯丁、路德、加爾文固然不愛世界，卻勸基督徒：要關心人和世界，包括頭髮。

但我們不應重複泰倫提烏斯和梵蒂岡大會那句話，雖然它很動人，卻不正確。基督徒應這樣說：「神是我們的一切，任何有關神的事，任何神感動我們、要我們關心的事，我們都關心，我們不自我中心，我們不以人為本」。

因為神創造、管理一切，包括人和人間國度，所以我們關心人和世界，基督徒以神為本。

神本和人本世界觀的不同
以神為本的世界觀，和以人為本的世界觀，有以下的不同：源頭不同（一個信造物主，一個信受造物）；動力不同（一個靠聖靈，一個靠血氣）；道路不同（一個走十架窄路，一個走人的道路）；目標不同（一個要榮耀神，一個要滿足人），（林後六14-18）。在罪惡的世界，人人都墮落、悖逆神；也都蒙恩、可能得救；人應當悔改、信靠、順服神。

基督徒在世上，跟不信主的人一起吃喝、工作、投票、呼吸空氣、改善環境、看畫展聽音樂等，基督徒的生活，外表與世人一樣，但我們的心跟他們不一樣。「你們若一心歸順耶和華，就要把外邦的神……從你們中間除掉，專心歸向耶和華，單單地事奉他」（撒上七3）。

很多基督徒抱怨，教會對世界影響太小，這些基督徒忘了，教會必須不愛世界，才可能影響世界；20世紀蘇聯華沙集團的顛覆，是波蘭天主教徒的信仰成果。想要同時討好世界和上帝的，會兩者俱失。

基督徒同時是和平之子（馬五9；羅十二18），又是動亂之子（路十二51：「你們以為我來，是叫地上太平嗎﹖我告訴你們，不是，乃是叫人紛爭」、徒十七6：「那攪亂天下的，也到這裏來了」）。我們愛，因為神（太二十二：37-9），因為神創造、管理一切，包括人和人間國度，因為神要我們愛，神使我們愛，我們才關心人、世界、和世上的國，包括愛家人和仇敵。

若不是神，我們的愛虛偽虛空。人的良善，如同早晨的雲霧，速散的甘露（何六4），不可靠。只有不愛世界的馬偕、戴德生這些「基要派」，才能真實的愛台灣愛中國，愛到死，死而不已。

基督徒不會因為人都是罪人，就說人人是一樣的罪人；事事是一樣的壞事，不，有的好得多，有的壞得多，我們反對和稀泥。我們肯定好的、否定壞的；越好越肯定，越壞越否定；但我們強調：1.任何的好，都出於神。2.最好的人的最美好的行為，不足以叫他被神稱義（加二16：「人稱義不是因行律法，乃是因信耶穌基督」），他仍是罪人，即使他信了耶穌，即使他被聖靈重生。無罪的人和世界，我們將來才經歷得到。

人有貴重的價值，因為「你顧念他」（詩八4）；沒有神的顧念，人放在天平裏就必浮起，比空氣還輕（詩六二9）；美也是一樣。

美的力量吸引俄羅斯改宗
1988年，蘇聯東正教慶祝歷史上俄國改宗，就是從異教徒改信基督教（東正教）一千年週年記念。主後988年，Vladimir親王派使節去尋找真實的宗教。Vladimir覺得：俄羅斯過去信的不是真的宗教，拜的不是真神，俄羅斯拜神的方式也錯誤（參約四21-25）。

很少人會認為，1988年的改宗千年紀念，和三年後蘇聯解體有關。但筆者覺得，信仰──即使是有相當偏差的東正教信仰，必定會克服一切世俗的意識形態──包括馬克思主義。

主後988年的尋找，是極有意義的尋找；是神在親王心中動工，他才會有這種尋找。若不是神吸引，沒有人會對自己、對現況不滿而找真神，（約六44：「若不是差我來的父吸引人，就沒有能到我這裏來的」)。

沒被神吸引的時候，人會尋找到東方之路（哥倫布）、尋找長生不老的藥（秦始皇）、尋找萬人敵（項羽）、尋找升官發財、健康快樂、修齊治平、內聖外王之道；尋找這些很好，只尋找這些而不尋求神就不好；有些基督徒尋找教會增長、講道方法、醫病趕鬼之道，但對神不渴慕，（「你們不肯到我這裏來得生命」約五40）；這是捨本逐末。

988年被Vladimir親王差遣的使者們，在信奉伊斯蘭教的伏爾加保加利亞人那裡，看不到歡樂；穆斯林全都愁眉苦臉；而且他們的宗教禁止飲酒和食用豬肉。在德意志，使者看過西方教會，認為它的教堂和儀式不夠莊嚴高貴。到了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索菲亞，意智慧，指基督）教堂，傳說這所美輪美奐大教堂落成時，皇帝查士丁尼一世說：「所羅門，我勝過你了」。

使者參加在索菲亞教堂的崇拜後，回報說，「我們不知道，我們那時是在天上還是在地上，不會再有這樣光輝和美麗的地方了；那榮耀非筆墨能形容。我們確定，上帝一定在那群人當中；那群人對上帝的敬拜，遠遠勝過所有其他宗教。不必再找了，只有這是真宗教，因為它最美，我們忘不了那個美。」使者們認為他們在聖索菲亞教堂找到上帝。

這報告動人心弦，特別是：「我們不知道，我們那時在天上還是在地上」，以及：「我們忘不了那個美」。

不是真理（更正教重視），不是善行（天主教強調），而是美麗（東正教特色），使一個俄羅斯改變信仰，美的力量大焉。奧古斯丁對真善美都有深刻的反思，這裡我們只錄有關「美」的部分。

奧古斯丁為陷入美的網羅懺悔
奧古斯丁愛美，藝術和音樂的美。他是羅馬文化孕育的產物，羅馬人對美的感受敏銳深刻。奧古斯丁禱告說：「我的上帝，我的榮耀，為了這些美的受造物，我要獻上感恩的聖歌。我以頌讚為祭，獻給那使我聖潔的神。因為那自藝術家靈魂、雙手而產生的藝術，是來自比他們靈魂和雙手更美的上帝。我的靈魂，終日為你絕對的美麗讚美你。」

奧古斯丁被美好的詩歌感動得流淚，但他也為這種感動懺悔，因為他發現，他喜歡的是那調子，而不是詞句。他說：「我為我雙耳的享受而懺悔，這是肉體的誘惑，這誘惑，至今襲擊著『呻吟不輟、渴望得庇于天上的安宅，猶如衣服蔽體的我』（林後五2，拉丁譯本。和合本譯文如下：「我們在這帳棚裡歎息、深想得那從天上來的房屋、好像穿上衣服．」）。我的眼睛喜歡看美麗的形象、鮮豔的色彩。我希望我的靈魂不要為這種美所俘虜，而完全為天父所佔有；這一切美好是天父所創造的，我的至寶是上主，不是美聲美色。但每天，只要我醒著，它們便挑逗我，不讓我有片刻的安寧，不論我在哪裡，形象之美撫摸著我，那豐富的滲透力如果消失，我便渴望追求，如果長期絕跡，我的心靈便感到悶悶不樂。」

奧古斯丁拒絕優美的曲調，因他怕美曲會引出遐思、遐思會帶來邪念。中世紀教會，唱單聲調的葛利果吟（Cantus Gregorianus），多少反映出奧的思維。

靈魂日夜想望的至美是神
「為那些醉心於世俗的瞎子，我所說的物質的光明，給生活撒上了逗人的、危險的甜味。但誰能因這種光明而讚頌你上主、讚頌萬有的創造者，則已在對你的歌頌中吸取光明，而不是在醉生夢死中被光明所吸取。我也願意如此。我拒絕了眸子的誘惑，不讓它們阻礙我的雙足走你的道路；我向你睜開了無形的眼睛，盼望你把我雙足從羅網中解脫出來。我雙足不斷蹈入羅網，你是不斷地把它們提攜起來。遍地是羅網，我經常失足，你不斷拯救我，因為你是「以色列的保護者，你是無休無止的清醒著」（詩一二一4，拉丁譯本）。」

「我的上主，我的光榮，就在美這方面我要歌頌你，你為我犧牲，獻上自己為全牲祭，包括獻上頌歌和美為祭。藝術家精心製成的美物來自神；靈魂日夜想望的至美是神。神創造美，美有美的法則，真正的美，完善而不耗神。」

「我常陷入美的羅網，主啊，你挽救了我，你的慈愛常在我眼前。我可憐地自投羅網，你慈愛挽救我，有時我搖搖欲墜，你在我不知不覺之際救拔我；有時我深入陷阱，你使我忍痛割愛」《懺悔錄》10：34

「我如此思索時，你就在我身邊；我歎息時，你傾聽；我在漂蕩時。你掌握我；我走在世俗大道上，你並不放棄我」《懺悔錄》6：5
世人醉心於相對的真善美、自由、愛情、正義等，而忘記這些東西後面的神。

不管是莫札特還是流行歌曲；梵谷或美麗的動畫，不管層次的高低，都是至美至善神，在受造的世界表現出的多元和相對，我們不要把相對的絕對化，把絕對的相對化；不可把真神變成偶像，不可把偶像變成真神（羅一21-23）。

「萬有都是本於他、依靠他、歸於他，願榮耀歸給他，直到永遠，阿們」（羅十一36）。

（本文採用經文縮寫標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