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香怡

自從外婆在2018年以九十四歲耆壽過世後，住在北中南各地的親族就少了一股凝聚力，年節各過各的，不似外婆健在時，必定相約在娘家碰面。

外婆年輕時信主，即使受逼迫也不退卻，婚後，忠心地把信仰帶給兒女。我的媽媽排行老大，從小認識主，而弟妹們對信仰懵懂，或隨從夫家拜拜。記得兒時回外婆家，媽媽總會和外婆一起禱告，姨舅們雖然信仰不同，但是都很尊重，從未開口貶損或反駁。

發起春節聚餐凝聚親情
去年春節，妹妹說服媽媽以大姊身分凝聚家族，大年初一重新回到彰化埤頭老家過年，一起吃午餐。絕大部分親戚都回來了，媽媽那一代、我的這一代和下一代，三代同堂，總共二十五人，非常熱鬧。老家仍有人住，但百廢待舉需要清掃，廚房內的鍋碗瓢盆都要重新洗過，且因事先未能妥善溝通，帶來的料理過於重複，至少我自己是很勉強吃完那餐。

而最生疏的橋段莫過於信仰，一個大家都感到隔閡卻不想直面的差異，一道無形的牆擋在基督徒和非基督徒中間。當妹妹拿起吉他，鼓起勇氣邀大家唱詩歌，多數人遠遠坐著，竊竊私語，彷若隔出兩個時空，一邊是媽媽這一家和小阿姨夫婦的敬拜祭壇，一邊是未信親人無法融入、流露在冷漠神情上的唐突感受。

然而，我在這生硬的氣氛裡驚喜看見小阿姨和姨丈的信仰蛻變，從他們對詩歌的熟悉和無懼旁人反應的專注投入，看得出曾經和基督信仰保持距離的他們，現在是忠心跟隨耶穌的門徒。後來我在小阿姨的臉書爬文才明白，是外婆生前的禱告把小阿姨帶回主面前。我取得阿姨同意，節錄一段她在外婆冥誕滿五年的貼文：

「記憶中媽媽常常禱告，無時無刻。年少時的我，非常不喜歡，因為不懂。如今的我，很常禱告，為我的家人朋友，為我的小組成員。數次禱告下來，我才能理解媽媽的信心、媽媽的關心、媽媽的擔心、媽媽的殷殷期盼，都在她的禱告裡。當初落跑的國三女生，如今再回到教會已是中年婦人，盼望自己還有時間來領受聖經中的真理、上帝的恩賜。」

預備豐盛餐食和節目破冰
今年我們同樣在年初一回老家聚餐，妹妹早早在群組裡起頭，相約一家一菜。這次做法大幅調整，不再急著要未信親人對焦信仰，單單抱著服事的心，認真準備餐食，規劃團康節目，讓初一相聚黏得住親情的合一。我們希望外婆傳承下來的信仰繼續祝福其他親人，但也學習站在非信徒的角度設想，避免讓他們感到壓迫。

飲食總是最能收攏感情的一環。有了去年經驗為鑑，今年便格外注意，自帶鍋具、餐具和卡式爐，把餐桌搬到冬陽和煦的庭院裡。飲食從韓式烤雪花牛、中壢的牛家莊、阿姨的招牌米粉、豬腳，到屏東的眷村美食、世界冠軍乳酪蛋糕、苗栗客家的手做年糕、糖炒滷豆干、海苔飯捲、泡菜等，用心打理餐桌上的食物，是因為用心看待圍繞著餐桌的家人。

餐後，我的韓籍先生帶大家玩遊戲，笑聲與驚呼聲不斷，就連坐在角落的男大生們也放下手機，湊過來參與一回合。成功破冰後，妹妹和去年一樣，拿出吉他，吆喝大夥兒來唱詩歌，眼見多數親戚也和去年一樣，靠在牆邊不太想加入，阿里郎走到妹妹身邊，提議：「先來一首〈恭喜恭喜〉吧！」

當妹妹刷下幾個小節的和絃，唱出「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低頭滑手機或轉頭聊天的親人們馬上抬起頭來，跟著哼唱「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連五歲外甥也琅琅上口，一下子就拉近距離，降低未信親族的戒心，更打破我們基督徒裡頭聖俗二分的思維──除了唱詩歌，也要唱一般人聽得懂的歌。

接著，小阿姨夫婦帶領兩首詩歌，唱完，氣氛又回到去年的景況。這時妹夫出場，拿出事前備妥的金筆和菱形春聯紙，帶領大家選一個字，寫出對新年的期許。氣氛再度活絡起來，大人小孩紛紛湊到桌邊寫一張。兩位男大生表弟在整場聚會不太和人互動，沒想到卻很喜歡春聯，細心認真寫了很久。

承擔使命帶領子孫進入神應許
聽妹妹向表弟媳聊起兒時回憶，不禁想起幾年前脊椎手術後便倚靠輪椅度日的三姨丈，當年是我們五、六個孩子心目中最好玩的大人，三十年前在同樣的院子裡，姨丈帶著我們烤肉，又陪我們聊天玩牌。上一代老去，輪到我們這一代守護親情，為下一代創造回憶。我心中感到無盡的謙卑和責任，願意繼續努力。

散會後，妹妹稍稍感慨：「我覺得離我的目標還有一段差距。」妹夫說：「已經比去年好多了！」我附和：「慢慢來！今年的活動設計很多元，每個人可以找到自己喜歡的部分來參與，我覺得非常成功！」

妹妹是牧師，面對親族也拿出牧養的魄力，不管多難，就是要把整個家族凝聚在一起。她不是族中的長輩或意見領袖，卻是實質的屬靈領袖。我從她身上看見：神驗中的，不是排行、年紀、性別、地位，而是為主做見證的心志。誰願意承擔使命，神就把能力加給誰。

黏住親情的合一，總是基督徒心中懷抱的一份使命。親情與信仰，猶如兩股繞在一起的繩子；我們想要的，不只是聚在一起而已，更希望把神的愛帶進家族裡。救恩在外婆年少的心底發芽，穿過兩個世代，開枝散葉，現在我們會勇敢承擔，帶領下一代進入神給義人的應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