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麗群
甫獲本屆金球獎劇情類最佳影片,繼續問鼎奧斯卡八項大獎的《哈姆奈特》(Hamnet),是改編自英國女作家瑪姬‧歐法雷爾(Maggie O’Farrell)2020年同名小說的劇情片。
這部充滿森林氣息的電影,由華裔女導演趙婷執導並聯袂小說原作者編劇而成。趙婷以擅長的獨特風格連結起自然與靈性,運用自然光、沈靜的節奏及凝視的鏡頭,呈現了英國鄉野的靜美風光;電影聚焦在一位堅毅支持家庭的妻子,以及父親藉由戲劇創作處理哀悼的感人故事,重新審視了人性的脆弱及家庭裂縫裡不易被理解的沉默痛楚。

大地女兒孕育甜蜜家庭
電影開始,紅衣女主角艾格妮絲(潔西伯克利 飾)屈身睡在森林的樹洞中,恰似胎兒在母體的子宮內;這樹洞是她跟亡母連結的地點,及後臨盆在即,她也要回到樹洞生產。這位投奔山野的鄉村姑娘愛養蜂、放鳥,從大自然的神祕力量走過早年喪母的創傷,同時孕育出超然的直覺及敏銳的感知力;村人不解她的怪異行徑,對她謠傳紛紛。
當一位拉丁文老師闖入芳心,姑娘與他一見鍾情展開熱戀,最後私訂終身;這位丈夫(保羅麥斯卡 飾)擁持文學才華與創作夢想,在小鎮替鄰居孩子教書償還父債,卻仍被身為工匠的父親看輕。妻子意識到他的壓抑與痛苦,放手讓他到倫敦發展,自己則留在原地獨力照顧三名子女(其中一對是龍鳳胎)。

《哈姆奈特》刻劃一個十六世紀末英格蘭中部的平凡家庭故事,他們生活簡樸,從大自然體驗親子樂趣;原野森林繫住家人的心,摸過泥土的黑手散發大地芬芳。豢養獵鷹的艾格妮絲教導孩子將心願吹進掌心,然後送上天空交給獵鷹,是何等脫俗而與世無爭的天倫樂!
然而好景不長,英國爆發鼠疫,先是雙胞胎妹妹茱蒂絲染疫命危,年僅十一歲的雙胞胎哥哥哈姆奈特妄想殉身救妹,結果妹妹痊癒了,哥哥卻感染到黑死病。父親趕回家時,兒子已回天乏術。

兩種撕碎心靈的吶喊
憑藉本片亦拿下金球獎劇情類最佳女主角的愛爾蘭演員潔西伯克利,在戲裡為艾格妮絲吶喊出截然不同的兩種痛苦;一種是撕裂肉體的分娩產痛,另一則是撕碎心靈的喪子之哀。兩種痛的吶喊聲都無比強烈,卻有生與死、得與失的天壤之差。艾格妮絲再堅強、再克盡所能,亦無法救回哈姆奈特;當她抱著死去的兒子放聲大哭時,那種至極的痛撼動人心,令觀眾對這位母親的失去深深共情。
從此,各人的靈魂被撕開了,家庭甜蜜時光不再,三寶拿著父親的劇本演野台戲和父子倆鬥劍玩耍的情景,成了苦澀的回憶。艾格妮絲將自己鎖在無邊的寂靜中,拒丈夫於千里外;返回倫敦繼續創作的父親則跌入極深的脆弱裡,在生與死之間掙扎。

復仇王子探問直擊人心
《哈姆奈特》沒有美化痛苦,亦不急著處理哀慟或對無常人生給答案,而是透過昏暗色調讓觀眾的情緒留在悲傷裡,陪戲中人同哀、同哭;當眼淚收集到一定重量,療癒之門漸漸推開一隙縫。
艾格妮絲在弟弟的陪同下前赴倫敦,到劇院觀看丈夫一齣舞台劇首演;她因該劇跟亡子同名而不悅,而真相在演出中層層揭開。
這部電影有個早已爆開的雷。人們觀影之前,已知這是英國大文豪莎士比亞的家庭故事;哈姆奈特死於鼠疫的幾年之後,莎翁四大悲劇之一的《哈姆雷特》問世。後世學者指出,哈姆奈特(Hamnet)跟哈姆雷特(Hamlet)在古代是同一個字,只是拼寫方式不同,據此推斷此劇乃莎士比亞悼念亡子之作。
電影中的哈姆奈特純真可愛、勇敢熱情,怎麼跟優柔寡斷的復仇王子扯上關係呢?答案也許藏在《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那句獨白:「To be, or not to be」裡;此經典台詞中文翻譯成「生存還是毀滅」,表達人在選擇面對或逃避的兩難矛盾。面對要忍受痛苦,逃避則可能付出更大的代價;一旦陷入人生困境,「生存還是毀滅」的探問直擊人心,無能倖免。
劇情描繪喪子之痛成了莎士比亞創作《哈姆雷特》的情感源頭,他把自己的悲慟寫進劇本,並將個人痛苦提昇到普世的人性層面,選擇用戲劇創作面對傷痛;現場觀戲的妻子體會他的心,意識到兒子之死經由丈夫的才華,轉化成另一種形式被歌頌下去,終於破涕為笑。

寂靜之間有祂保守看顧
人的有限,無法對生死禍福提出合理的解釋。活潑又善解人意的哈姆奈特染疫去世,令人不捨;現實人生又有多少失去,是人的努力無法挽回的?電影中有這樣的話:「永遠不能把孩子們的微笑、爭吵與玩樂視為理所當然。」提醒我們要珍惜眼前人,為一起相處的時光感恩。對莎士比亞而言,他在文壇留下的身後名,可能遠不如生前與深愛的妻兒吃喝快樂來得美好。家庭是天父賞賜的禮物,讓文豪享受到勞碌得來的喜樂。
人生無常,人定無能勝天;面對浩瀚的大自然,世人只能向創造主心存謙卑、敬畏祂。電影《哈姆奈特》從森林的寂靜展開,劇終以哈姆雷特王子死前的最後一句台詞「一切皆歸寂靜」作結;這寂靜到寂靜之間不是虛無,而是永生神默默無聲的保守看顧。在祂的恩眷裡,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哭有時、笑亦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尋找有時、失落也有時;既是如此,賞賜的主在收取當下必賜下恩典,陪伴我們走過每段失去的路徑。

生命破碎過後的再生力
一部蔚為經典的文學作品,除了依仗天賦才華及表層的寫功,更需要作者深切體驗過不同的生命歷程。使徒保羅那句「萬事互相效力」,非常適用於創作者身上,苦痛際遇雖然挫傷靈魂,一旦踩過了崩塌與破碎,會逐漸生出忍耐、老練及盼望,一切不堪不至於羞恥,最終成為創作的再生力。
電影裡,喪子的父親幾度生死交戰之後,終於迸發出比死亡更堅強的創作力。文學經典的數量在科技先進的今世遠不如前,缺的不會是技術或技巧層面;也許,作者人生是持續跟「To be, or not to be」搏鬥的旅程,在得勝當下,好作品可能就應運而生了!
莎士比亞深刻洞察人性、體嚐人生悲苦,在艱巨的環境下孜孜筆耕;他從失子之痛湧出真情與靈感寫下不朽巨著,將愛子的短暫生命帶進更長的文化與情感記憶裡,對身處AI時代的寫作者不無啟發意義。(本片分級為輔12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