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魚

在去年年底，因著身旁的親友們及生活圈中，此起彼落傳出疾病、離世的消息，老化忽然有了不可忽視的存在。過去我總覺得死亡是遙遠的、屬於上一個世代的課題，直到它一再出現在餐桌對話、訊息字句中，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步步逼近。過往總是不忌口、擁抱所有食物的我，看著自己與標準體重之間越來越遙遠的距離，終於生出了一點悔過之心：眼看要進入中年，我還繼續軟爛下去嗎？

新年立定可量化檢驗目標
信主之後，我在每個新年都有個為自己一年命名的習慣。那像是一個小小的新年儀式，在尚未展開的一年中，先預留一個位置給神。那些名字通常有點抽象，例如「愛」、「安靜」、「信任」，卻往往活成空有嶄新期待和不太有作為的青春年華。如今即將邁入中年的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沒有實際行動，那些詞彙終究只會成為筆記本上的裝飾和腦中的模糊未知，然後一年又一年的度過。

於是，在這個命名年的大概念裡，我刻意加入一些更具體、可被檢驗的行動：可量化的閱讀量、一年讀完一遍聖經、每日感恩的操練，試圖讓信仰慢慢滲入日常的時間與節奏裡。若身體真是承載上帝同在的所在，那我是否也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對待它？所以，我心一狠加了一個看起來極不屬靈、卻異常現實的目標：減重十公斤。

我刻意在不同親友群體中分享這個目標，彷彿只要斷了所有回頭路，就能逼自己往前走。年初的我，很快就被一種熟悉的僥倖心態接管：「反正還有十二個月，不急啦，慢慢來。」但現實很快就用停滯的體重狠狠擊打我，過往少吃個幾天，就立刻懸崖式墜落的體重，卻在中年時開始長出自己的想法，堅定不移。我明白萬事起頭難，但沒想過這麼難。

熱切行動面對更大挑戰
我試著從改變每一餐進食的順序開始，然後是練習吃到剛剛好就好，把以往那個「再一口就好」的念頭先囚禁起來，改變成「點心吃一口就好」的思維。跟時間一樣有限的熱量上限，必須時刻謹慎使用，成為好管家。接著想到：熱量也要開源節流！我咬牙逼自己開始運動。一次路跑費可以換得兩個月的跑步動力，另一筆健身課程費用換來下班後離開沙發的助力，也是這時候再次真切體會到「你的財寶在哪裏，你的心也在那裏」。

開始運動後，那個吃喝快樂的中年女子似乎稍微願意被收束一些，因為運動實在辛苦。那些傳說中的舒暢感、腦內啡，並未在運動後成為即時顯著的慰勞品，迎接我的往往是痠痛、飢餓，還有更糟的情況：因飢餓而憤怒變身大食怪。在運動後如何安撫／欺哄那個疲憊的自己，又是人生一大課題，至今仍是我四處求解的難題。

尋找盟友彼此扶持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他們勞碌同得美好的報償。若是跌倒，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倘若孤身跌倒，沒有別人扶起他來，這人就有禍了。」（傳道書四章9-10節，和修本）發現自己總是容易讓飢餓和嘴饞擊潰時，在前往健康的旅程中，我選擇不單打獨鬥。邀請同樣在飲食控制中的朋友成為盟友，除了相互打氣鼓勵外，也會偶爾相約去吃一碗美味飛天的豆花冰品，這也成了我們的「中年女子取暖（肥胖）日」。

兩人的訊息對話裡也不時會悠悠地傳來告解：「我中秋節吃了六顆蛋黃酥」、「限時九十分鐘的吃到飽，我吃了九十分鐘」，我們營造出一個安全的告解空間，雖然總是在打破規矩後沉寂一段時間，才勇敢承認自己的軟弱，卻做不到「犯案」前就懸崖勒馬的相互幫補。只好面對彼此那個怎麼都不受約束的軟弱心智，生出恨鐵不成鋼的無語問天。

但隨著時間推進，告解室裡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轉變。我們不再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哎，又破戒了」，而是能在第一時間坦率說出犯案過程，甚至彼此提醒下一餐如何做出更好的選擇。那樣的關係，讓我想起聖經所說：「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加拉太書六章2節）原來，無論是信仰或飲控，人都不是被呼召成為孤獨的英雄，乃是勇敢承認軟弱，學習彼此扶持。一人跌倒時，可以在另一人的攙扶下，快一些起身前行。

在反覆失敗裡日漸更新
減重尚未成功，我卻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吃完一整碗白飯了。我明確知道那不是突然從天而降的自律臨到我，我的身體和胃容量在一次次意志力拉扯中重新調整了。就在這些微小變化中，我忽然想起去年年底，除了減重目標之外，在跟上帝禱告中飄過的另一個意念──「重生」。

耶穌對尼哥底母說：「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約翰福音三章3節）這句話過去對我而言，更多是信仰的宣告，如今卻在生活層面有了新的重量。原來重生不限於生命戲劇性的翻轉，也可以是藏在每天是否願意為身體、為靈魂留一點空間的選擇裡。

少吃一口、多走一步、承認失敗、重新開始，這些看似平凡甚至瑣碎的調整與循環，正在慢慢塑造一個我未曾想像過的生活樣式。中年才開始重新學習如何健康活著也不算晚，在有限的年日裡，重新學習敬畏生命；在反覆失敗中，重新學習自己的有限；在大大小小的選擇裡，慢慢走向那個日漸更新的自己。

我也實實在在體會到，靠意志力硬撐的節制，很容易破功。那個吞吃理智的飢餓猛獸，或是新穎點心的魅惑，容易讓人跌倒，只能硬著頭皮帶著罪疚感，靠自己的力量跛足前行。而加拉太書將「節制」列為聖靈所結的果子之一，這提醒我，真正的改變不可能靠自我厭惡或自責完成，需要生命真實被更新後，才可能自然長出的果實。

如今，我尚未擁有標準體重，但我已經成為一個會停下來思考「要不要再吃一口」、「要不要走路赴約」的人。這樣的改變看似微小，卻讓我對「重生」有了更實際的想像。在這條走向健康的路上，我已經開始經歷一種安靜卻真實的重生。至於減重十公斤是否會真的實現，我暫時交託給未來的自己，還有那位比我更了解我身體極限的上帝。畢竟，連以色列人在曠野都走了四十年，希望中年人的健康旅程即便多花一點時間，也都還在上帝恩典的範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