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雨恩
一、
就著微弱的燭火光線,以實瑪利逐一檢視幾個男孩的睡臉。替四仰八叉、睡相不安分的孩子掖好毛毯,確認不會著涼後,悄聲步出帳棚,頹坐在篝火邊。
濃黑的夜晚,世界寂靜的彷彿只剩以實瑪利一人,望著舞動的火焰,他的內心升起無聲的焦躁。
長子尼拜約逐漸茁壯,他以這孩子自豪。可孩子漸漸展現出自己固執的一面,有不願妥協的想法,這兩天甚至出言頂撞,父子間的溝通和對話似乎隔了一道無形的牆。他深愛尼拜約,但卻不懂如何做青少年的父親、將生活的智慧與經驗傳承給孩子。
孩子們幼時奶聲奶氣呼喚他「爸爸」時,他覺得窩心;但現在步入青春期的尼拜約、基達喚他「爸爸」,他開始感到難為情,不知如何回應他們現階段對父親的期待。
他孩提時是幸福的,有爸爸陪伴、教導長大的,但後來他的生命只剩下生他的「父親」,沒有陪他走過青春歲月的「爸爸」。缺乏青春期與父親相處的經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幾個大男孩的需求。他的生命中沒有父親的模板,找不到父親的形象。自己沒有、找不到答案的東西,他如何傳給兒子?
想起與兒子間不時升起的緊張感就覺得頭疼。父子明明就在乎彼此,怎麼關係就那麼僵?現在還只有長子不好相處,後面幾個兒子接著長大,他該拿這些孩子怎麼辦?
以實瑪利無助地將目光逐漸移向天上星斗。天空的群星曾是父親傳承給他的信念:相信上主會賜福他們一家如星海般多子多孫。
童年時,父親抱著他觀星,滿足的告訴他,上主曾說:「你向天觀看,數算眾星,能數得過來嗎?你的後裔將要如此。」但自從被父親拋棄後,閃耀的星宿對他而言無比的刺眼扎心,他知道自己已和這祝福無關。
以實瑪利內心無聲的吶喊:誰能告訴我如何教導兒子?誰能告訴我,為什麼父親拋棄我?

二、
這是亞伯拉罕一生的刺痛。
為了妻子安心、為了嫡子的繼承權,他決絕的將以實瑪利和其生母夏甲逐出了家園。
雖然上帝說放心一切交給祂,並曾先後兩次應許長子未來的後裔極其昌盛。他相信神的信實,說出的話不會徒勞返回,堅信大兒子在神的保守下絕對不會有性命危險的。只是……他到底捨不得,那好歹是他專一疼寵了十四年的兒子啊!
他知道有了嫡子後,妻子多少會看長子不順眼,但沒想到妻子發難得如此迅速,他都來不及安排好一切,妻子就要把夏甲母子趕出去。對於妻子的狠心,他多少是有些埋怨的,但上帝發話了,撒拉才是他的妻子、剛斷奶的嫡子才是他承接應許的繼承人,要他順從妻子的要求。
為了家族的未來,他用一皮袋水打發了夏甲母子離開。他在最後離別的關頭卻軟弱恐懼了。他沒勇氣看大兒子的表情,那是被背叛?憤怒?哀愁?還是不解?他恐懼瞄一眼就後悔,於是轉身只留背影。他悔恨為什麼不早為長子做安排,就是因為自己的無作為,他親手撕裂了父子間的親情和信任。
許多年後,聽往來的旅人說母子二人在曠野東方安頓下來;聽聞孩子長得健壯,成了獵戶;聽說孩子的母親張羅婚事,討了位埃及媳婦。婦人本就是埃及人,和同族的媳婦有共同語言,婆媳關係應該不錯吧。但這些都只能是聽別人說,他再也無緣參與長子的生活大小事,他沒立場,孩子恐怕也不想看到他吧。對於大兒子而言,他不是好的父親。
他確實深愛著嫡子,但缺席的長子依然是他內心深處的傷痛與遺憾。
後來撒拉去世,他走出喪妻悲痛後,瘋狂的和新娶的年輕妻子生兒女,多少是想藉著新生兒的喜悅填補內心空洞吧。諷刺的是他有能力替小兒子們安排分產、妥當的打發幼子們離家,卻沒能好好的和大兒子說再見。
最近他頻繁的夢到與長子幼時相處場景,夢迴那初為人父時的激動與柔情,他自覺離世的日子近了。綜覽一生,他擁有上帝豐盛的祝福和應許,溫和聰明的嫡子承接產業,樣樣都不缺。只是他好想再見大兒子一面,可是那孩子……還願意見他嗎?

三、
以實瑪利的內心充滿了矛盾。
父親是愛他的,記憶中在弟弟出生前,他是坐在父親膝上長大的,父親經常抱著他說起上主恩待家族的故事。
父親不愛他了。弟弟出生後,他獲得的關注驟降,看著他的眼神滿是複雜,甚至被逐出家園,父親不要他了。
弟弟以撒託人遞送消息,說父親快過世了,想見他一面。
以實瑪利很糾結。
他想見父親,想親口問為何父親不愛他了?多年的親情為何一夕間就抽離?為何將他趕逐不聞不問?好想……抱著父親,喚回幼時的親情。
他不想見父親。都斷絕關係數十年了,有什麼好見的?需要他時,是心肝寶貝;不需要自己了,就將他趕走。現在快斷氣了就想上演一家團圓的溫馨畫面。哪有這麼好的事,全都他說了算,那自己這些年受的苦又算什麼?自己是什麼很沒尊嚴的人嗎?
他不能見父親!當年他們母子二人流落曠野,是媽媽承擔羞辱、辛辛苦苦把自己拉拔長大,父親沒為個人的絕情向母親致歉,現在一口書信就要他前去送終,到底把媽媽當成什麼了?媽媽這些年的辛苦委屈和隱忍又算什麼?他不能對不起媽媽。
四、
寂靜的夜晚,夏甲在被窩中輾轉反側無法入眠。自從以實瑪利成婚以來,她就鮮少有掛慮憂心的事了。但她現在卻睡不著。心有所思意難平,心神無法平復。
以實瑪利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有什麼想法都是大剌剌的掛在臉上。這兩天臉上盡是化不開的哀愁。旁敲側擊一番,才知道是亞伯拉罕快不行了,想在死前見一面兒子。
好久沒聽見這名字了,夏甲的思緒忍不住翻飛至從前。
少女時期還在埃及王宮服侍時,自己曾經有情投意合的少年郎。哈桑人如其名的聰明英俊,在書記學校學習文字書寫,以備未來成為書記官。當時夏甲確信等自己從王宮退下宮女職務後,兩人可以組建美滿的婚姻生活。當她被指派服侍新入宮的異族妃子撒萊時,還開心地認為終於升職、即將加薪,未來肯定衣食無虞。卻沒料到新入宮的妃子是客居希伯來人亞伯蘭的妻子,大王因差點褻瀆先知的妻子被上主降罰,驚駭之餘,賞賜許多財寶給亞伯蘭,要他帶著妻子趕快離開埃及。自己是在那時被劃入隨從撒萊離開國土的侍女之一,夏甲知道自己從此失去了家園、也沒了愛情。
亞伯蘭沒有子女,心急想為亞伯蘭傳承血脈和上帝祝福的撒萊,強勢的、不容拒絕的抬舉夏甲成為侍妾,當時天真的她以為自己有了歸宿。但後來和主母發生衝突時,從夫妻二人的態度才知道自己只是他們生育的工具,但仍癡傻地以為至少能靠著兒子成為家族的一分子。
和孩子被趕走的那天,被神親自改名的亞伯拉罕把水和食物搭在了夏甲肩上,這舉動徹底宣告在亞伯拉罕眼中夏甲終究只是一介只配負重的奴僕,從來就不是家裡的一分子。她以為多年的順從能換來接納,卻不料一切只是她美好的幻想。她的世界崩塌了。
遠離家鄉、沒有丈夫、失去家族蔭庇、帶著半大不小的青少年漂泊在曠野,只靠著少許食物和一皮袋水要怎麼活?絕望的夏甲失去了求生的本能,想死的心都有了。就在這時,上帝差天使指出明路,再次重申多年前孩子還未出生前,神就已允諾兒子的後裔要成為大國的應許。夏甲抓住這個盼望,她才能振作精神找回生存的意志。
想太多了!現在問題的重點是以實瑪利那孩子的狀態。她想兒子多半是猶豫是否去見亞伯拉罕詢問當年的絕情,但是在意自己被亞伯拉罕傷透的心,正是兒子不敢、也不願意回去的主因吧。那孩子向來心疼母親的辛勞和苦情,但這樣的體貼也在無形中成了他的枷鎖。那麼……自己希望兒子回去一趟嗎?她願意放手嗎?
夏甲覺得更睡不著了。
(下期待續,創世紀文學獎評審意見與得獎者簡介,詳見gwcontest.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