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雨恩
五、
以實瑪利記得,從前自己還是家裡唯一的孩子時,父親曾教導過他敬拜上帝,並告訴他,上帝如何祝福家族發旺的故事,那雙寬厚溫暖的大手也會牽著他的小手,教他怎麼和上帝說話禱告。那時弟弟以撒還未出生,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家族的繼承人,自己也以繼承人的角度思維學習向上帝祈禱,直到一切都變了。
弟弟出生後,他從家人捧在手心裡的繼承人,跌落為「多餘」的孩子。身分的轉變,他在家裡成了尷尬的存在。
現在回頭看看,只覺得當初一心一意相信上帝會祝福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自己從來就不是偉大祝福應許的一分子,只是父親的備胎兒子,只是教養孩子的實驗品……只是個笑話。
雖然媽媽說,生命中兩次在曠野中絕望的時刻,神都派出使者出手搭救,應許平安、後裔成為大國。可是他無法理解,上帝如果良善,為什麼還使他們孤兒寡母在曠野無所依?
以實瑪利覺得上帝好遙遠、好冷漠,遙遠到他無法再向上帝開口說話;冷漠到所有父親教給他和上帝的連結都斷了。
人生的旅程,以實瑪利一直告訴自己是多餘沒人要的。他是媽媽的累贅,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生,媽媽早就可以回埃及過安穩的生活了。他是不重要的,所以父親才會將自己趕走。以實瑪利一直如此深信,直到昨天他的信念動搖了。
昨天中午家裡來了個不速之客,是久久等不到回應的以撒親自跑過來了。以實瑪利印象中那個肉嘟嘟的嬰兒,已長成結實俊秀的男子。以撒溫和又從容自信的氣質,顯示他是在充滿愛的環境中成長的,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以實瑪利禮貌的請以撒到帳篷坐下,吩咐妻子端出上好的食物招待。但自己絕口不詢問以撒的來意。但溫和的以撒也不以為意,只是親切的感謝兄長。
飯後他應以撒的請求偋退旁人,來場兄弟間的交談。
以撒並不道德勸說兄長回去看父親,只是緩緩說父親從未忘記他。以撒溫和的開口道:「哥哥,爸爸其實一直都很想你。」

以撒自然脫口而出的「爸爸」一詞刺痛了以實瑪利,對後者而言,這詞彙承載著孩子對父親的親密和信任,自從被趕出家園後,他就再也說不出這個詞了,這個字眼在他的生命中被封印,成為禁語。現在以撒態度自然的稱呼「爸爸」,就是他和父親之間充滿愛的連結的象徵,而這是自己早已喪失的。
以撒表示雖然「爸爸」沒有找他回去,但「爸爸」始終相信上帝對每個孩子都有最好的安排,相信兒子在曠野裡成長的過程,上帝必不會虧待,其實「爸爸」一直都很想他。以撒說每晚「爸爸」入睡前,必定會為孩子們提名禱告,祈求上帝帶領和保守,而哥哥的名字永遠都排在第一個。以撒還說每次有從東方路過的客旅,「爸爸」接待他們時都會打聽他的消息,聽聞成婚了臉上充滿欣慰,聽到有孩子就面上盡顯笑容,聽說打獵受傷了眉頭緊皺……。「爸爸」是在意他的。
以實瑪利咬緊牙不說話,握緊拳頭保持沉默。那麼多的「爸爸、爸爸」,即使知道以撒是無意的,但忍不住懷疑弟弟在炫耀他跟父親的親暱,那是他失去不再擁有的關係。
聽以撒說了那麼多關於父親的牽掛這樣感人的內容,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場面話,騙他回去送終的謊言。他早已不是孩童了,不會輕易相信剛剛說的內容。
對於哥哥的冷淡,以撒不以為忤,仍溫柔的開口問:「哥哥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把用來練臂力的小弓箭嗎?」
以實瑪利微微皺眉表示疑問,不解為何以撒提到這個。
以撒輕聲解釋:「爸爸一直珍藏著你的物品。所有你當時沒能帶走的,爸爸都保存在帳棚裡,嚴厲禁止其他人觸碰。他說那把弓是你最鍾愛的玩具。你在他心中是有分量的,不是可有可無的。」
以撒的話聲輕柔,卻如箭矢般準確的命中以實瑪利的心,以實瑪利喉頭滾動,死命憋住嘴裡的嗚咽。
那年,他聽家人說起以前爸爸率領家丁營救堂哥羅得的英勇事蹟,他心中滿是欽佩,吵著將來也要和爸爸一樣勇敢。隔天,爸爸送他一把兒童用的弓箭,揉著他的髮頂說他將來一定是最強壯的勇士……。那是他幼時和爸爸之間美好的回憶。他以為離家後那東西早就被丟掉了,沒想到那把玩具弓箭竟然還留著……父親竟然幫他保管。
以撒稍作停頓,他知道哥哥需要點時間接受這資訊,接著緩慢謹慎地說道:「爸爸時時刻刻掛念著你,卻也不敢貿然打擾你。他不是不想你,只是怕如果再有衝突,又會再傷害你一次,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以實瑪利仰頭緊閉雙眼,明明在帳棚裡,怎麼眼睛進沙子了。
以撒平和話家常般的講述父親的事情後,當天就離開了,沒有催逼他給出是否回家看一看的答案。

六、
以撒來造訪時夏甲躲在帳棚外窺探。
以撒的溫文儒雅和他的生母撒拉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回想以前的主母撒拉,那是位堅毅又強勢的女性,她管理家中手腕是天生的主母風範,但她也是喜好分明的主子。從前當貼身婢女時,得蒙撒拉喜悅,而一旦成為與撒拉分享丈夫的女性,即使是主母自己主導的事件,自己無可奈何地成了主母的眼中釘。
夏甲眼瞼微垂,仔細思索著。自己好像是和兒子離開亞伯拉罕家,找到棲身地安頓妥當後,第一次是為了自己而生活。第一次脫離奴僕地位生活,不用看主母的臉色,她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在,雖然日子依舊艱辛,但卻不用時刻想著討誰的歡心。
她回想著在曠野快渴死時,天使的呼喚不是稱她為奴僕,而是親切的呼喚她的名。是的,她就是夏甲!不是哪位富商的侍妾或哪位富婆的奴隸。其實仔細想想,脫離亞伯拉罕家是她脫離桎梏的一大祝福吧,畢竟她成為了自由人,不再是「撒萊的使女夏甲」,她是被上主眷顧的個體!既是這樣,自己還有什麼放不下什麼呢?
夏甲聽到了以撒所言亞伯拉罕對以實瑪利的關心,深覺得雖然他對自己無情,但至少心裡是有兒子的。夏甲知道兒子心中累積多年對父親的渴慕和怨懟,既然如此,該是放手讓兒子去和父親見面,了結內心的糾結。她知道自己沒表態兒子不敢有所動作,而現在,她決定放兒子自由。
七、尾聲
「哥哥。」以撒真誠的呼喚聲纏繞以實瑪利的耳際。「其實爸爸一直都是愛你的。」以撒道別時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以實瑪利這堅毅強壯的獵戶內心泛起陣陣漣漪。他好想……見父親一眼。
夏甲在睡前把以實瑪利找去談話,語氣柔和的彷彿以實瑪利還是依偎在媽媽懷抱中的孩童。夏甲再次重提她人生中的兩次在曠野流浪,天使都向她顯現,兩次都應許生的兒子將來要成為大國。這些都是以實瑪利反覆聽過,現在也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了,他不懂媽媽為何又在這時講起。
「兒啊,有件事我沒告訴過你。雖然你父親將你命名為以實瑪利,可是早在你出生前,你的名字就由上主親自命名了。在上主替你父親改名前,祂先為你取名。上主是垂憐人的上帝,雖然當時我只是女僕,但祂看見我流的眼淚,用你的名字-神聽見-安慰我。」夏甲伸手捧著以實瑪利的臉直視雙眼道:「孩子,你是上主賞賜給我的禮物!不是你爸爸硬塞給我的累贅。你是被上主聽見和看見的。」
夏甲的話溫和卻堅定有力的衝擊以實瑪利的內心,以實瑪利的瞳孔微微顫動,原本黯淡的雙眼亮了起來。夏甲凝視兒子的表情,依稀看見隱藏在雙眼深處孤獨的青少年身影,此刻正掙扎卸掉身上的枷鎖要重見光明。她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以實瑪利踉踉蹌蹌地走出帳棚,想著「難道一路以來覺得自己造成所有人的麻煩的想法是個笑話?」不自覺的舉頭望著滿天星斗,相隔數十年後第一次向上帝發問:「祢曾應許父親後裔要多如天上的星、海邊的沙。我呢?我和我的孩子是那些星的一分子嗎?」
隔天清晨,以實瑪利跨上駱駝朝以前的那個「家」出發。他決定去見父親一面,他想堂堂正正、不帶一絲羞恥地喊出「爸爸」這封印已久的單字;他想坦坦蕩蕩,不帶半點困擾的回應孩子們喊出「爸爸」的這個位分。有些問題是該面對了,他不願再躲避內心的疑問和傷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