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詳
遇見深情的祢,在即將到達拉撒路的墳墓前,祢哭了,哭得如此懇切(約翰福音十一章36節)。
祢並非不知道拉撒路即將復活,祢的眼淚並非源於對神蹟的焦慮,而是源於對死亡權勢蹂躪人類尊嚴的深沈憤怒。神學家發現,在流淚之前,祢「心裡悲歎」(embrimasthai),這個詞在古希臘語境中如同戰馬噴出鼻息的嘶鳴。這是一位神聖戰士在面對仇敵「死亡」時的戰慄與激憤。祢看見了死亡如何像黑色的潮水,試圖淹沒祢所愛的家庭,於是祢選擇坐在灰塵與眼淚中,以此宣告:上帝並非旁觀者。
對使徒與世人的深情眷顧
遇見深情的祢,在祢受害後,祢停留四十天之久,將自己活活的顯給使徒看,講說神國的事。祢對使徒依依不捨、難分難離,若非有更要的任務,我們揣想,祢會停留多久。這是祢的深情,對使徒與世人的依依戀戀。
這四十天,最動人的氣韻莫過於海邊的炭火。祢看著那群重操舊業、整夜徒勞的門徒,沒有半句責備,只有那聲溫柔的呼喚:「小子,你們有吃的沒有?」祢三次詢問彼得「你愛我嗎?」是用愛之深情去醫治那三次不認主的羞愧。這四十天證明了,基督的復活不只是神性的得勝,更是祢對這群卑微跟隨者那份「始終不渝、眷戀如初」之愛的延續。祢彷彿在離別前反覆叮嚀,要在缺席中建立最深的親密。
遇見深情的祢,在接觸大麻瘋病人時,毫無畏懼、毫無鄙夷神色,「伸手摸他」。如果說淚水是情感的共振,那麼「伸手摸他」則是救贖的行動。在第一世紀的律法森嚴之下,大麻瘋病(Leprosy)宛如活著的死刑,是社交與宗教的雙重放逐。病人必須撕裂衣服,遮蓋上唇,在眾人面前喊著「不潔淨了」,把自己封鎖在孤獨的島嶼上。
然而,當那位滿身瘡痍的乞求者俯伏在主腳前,說出那句試探性的「主若肯」時,祢的回答不是保持距離的冷漠,而是一個震驚寰宇的動作──「伸手摸他」。在神學意蘊上,這個觸摸是不必要的,因為主的一句話便能叫萬物更新。但對於一個多年未曾感受過人類溫度的靈魂來說,那指尖的接觸是人格的重塑,是尊嚴的歸還 。

犧牲性命完成千古的深情
遇見深情的祢,在最後,祢選擇犧牲自己性命,代贖世人的罪,完成千古的深情。
在保羅的論述中,基督是那位「神聖的新郎」,而教會(由蒙恩的罪人組成)則是祢鍾愛的「新娘」。這種隱喻源自於古代婚禮的習俗,新郎需要付出高昂的「聘禮」來購買新娘。在代贖的神學語境下,基督所付出的聘禮竟是在十字架上所流出的寶血。祢「為教會捨己」,目的不只是法律意義上的免罪,更是情感意義上的「洗淨」,使新娘能毫無玷污、皺紋,成為聖潔。
這種深情在文學對比中達到了巔峰。亞當作為「首先的人」,因著過犯使死亡進入世界;而基督作為「末後的亞當」,因著義行使生命重新煥發。祢在十字架上的每一滴血、每一聲吶喊,都是為了尋回那因亞當失敗而失落的人類尊嚴與福祉。
荒涼世間燃起熱情唯一理由
這位基督並非冰冷的律法投射,亦非不動情的推動者。祢的深情(Divine Affection)是三位一體上帝內部那種充滿動態的「熱情」(Passion)之溢出。這份情愫,在拉撒路的墓穴前化作靜默的淚;在大麻瘋病人的傷口上凝成溫熱的手;在復活後的四十天裡化為依依不捨的徘徊;並最終在木頭架上,燒灼成千古不滅的代贖之火。這不只是神性的俯就,更是上帝對人類命運一種具有涉入性的、不計代價的深度參與。
遇見深情的祢,並非只是文字的修辭,而是一場極致關懷的震盪。基督的眼淚賦予了悲哀尊嚴,祢的觸摸摧毀了社會的冷漠,祢的停留寬慰了離別的焦慮,祢的犧牲修補了宇宙的
斷裂。
當代靈修大師盧雲發現上帝最溫暖的面孔,往往隱藏在破碎與無能(powerlessness)之中。跟隨這位深情的救主,意味著我們要模仿那種毫無鄙夷的神色,去觸摸我們時代的「大麻瘋者」,去在死蔭幽谷中為他人流下那種具有神性溫度的眼淚。
願我們在這份「千古深情」中,不只是被醫治,更是被轉化。在那位依依不捨的、在墳塋前流淚的、在十架上呼喊的基督裡,我們重新發現了自己,原來我們是被如此「深情」地愛著,而這份愛,正是我們在這荒涼世間重新燃起生命熱情的唯一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