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余友梅／報導】主日結束，人群散去，教會的燈一盞盞熄滅，只剩講台前微弱的光。這裡，曾經站滿一同禱告、彼此扶持的同工，如今卻安靜得令人不安。
那位牧者坐在第一排長椅上，手機螢幕亮著——一則簡短訊息：「我們決定離開教會！」沒有解釋，也沒有對話。幾天後，他才從他人口中得知，那些曾與他並肩服事的人，已在另一個聚會中談論他的問題與不足。
沒有人當面說破，但一切早已改變。這不是外界的攻擊，也不是信仰的逼迫，而是來自「自己人」的轉身離去。
對許多牧者而言，這不只是關係的結束，更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撕裂——信任被抽離、呼召被動搖，連「教會是否仍是安全之地」都開始變得模糊。
來自內部的傷害 為何格外沉重
《Church Leaders》報導，若私下詢問牧者事奉生涯中最痛苦的時刻，多數人不會提到工作壓力、低微薪資或世俗對基督教的敵意。相反地，他們沉痛訴說的，是那些曾經信任的人──包括長老、同工、董事會成員，或親近的會友，最終卻成為使他們受傷的人。
這類發生在教會內部的背叛，往往不易被察覺，卻可能在牧者生命中留下長期影響。原因在於，這類關係不只是同工合作，更涉及屬靈連結與長期建立的信任。
心理學家將此稱為「背叛創傷」（betrayal trauma），由珍妮佛．佛瑞德（Jennifer Freyd）於1990年代初期提出。當傷害來自一個人在情感、社交或職涯上所依賴的對象時，所帶來的心理衝擊更深，甚至影響對人際與環境的基本信任。
無論是教會領袖濫用權柄未被妥善處理，或牧者遭到誣指與排擠，這類事件都可能對當事人造成長遠影響。原本象徵信仰與歸屬的地方，也可能因此成為傷痛的來源。
當教會關係破裂時，失去的不只是職位，而是一整個生活與連結的瓦解。牧者可能同時失去同工支持、社群歸屬，甚至開始質疑自身的呼召與服事方向。
為何這類創傷經常被忽略
事實上，教會內部的衝突並非新鮮事。早在初代教會，使徒之間就曾出現分歧。使徒行傳第十五章記載，使徒保羅與巴拿巴因是否帶上曾中途離隊的馬可再次宣教，而「起了爭論，甚至彼此分開」。這場紛爭並非教義之爭，而是對同工信任與判斷的不同，最終導致兩位原本並肩服事的夥伴各自分道揚鑣。
在保羅書信中也多次提到處理教會內部衝突的情況。例如在寫給哥林多教會的信中，他直指信徒分黨結派、彼此爭競，甚至產生對立。保羅不僅責備這樣的情況，也呼籲信徒回到以基督為中心的合一。
而在寫給加拉太教會的書信中，保羅更曾公開指出彼得在外邦人議題上的行為前後不一，造成信徒困惑（參加拉太書第二章）。這段記載顯示，即便是教會領袖之間，也可能出現需要當面指正的情況。
放眼教會歷史，從早期教義辯論到宗派形成，教會始終在分歧中前行。這也說明，衝突並非例外，而是教會歷程的一部分。
然而，在當代教會文化中，強調饒恕與合一，使得牧者較難公開表達受傷。多數人在離開時，僅以「開展新階段」或「尋求其他機會」帶過，鮮少提及背後的關係破裂。
壓力累積下的隱性傷害
研究數據顯示，這類問題具有一定的普遍性。杜克大學自2007年展開「神職人員健康倡議」（Clergy Health Initiative），針對不同宗派的數千名牧者進行研究。報告指出，許多牧者承受與教會衝突相關的壓力與疲憊。
巴納集團2021年調查顯示，38%的牧師曾在一年內認真考慮離開全職事奉，其中教會內部問題是重要因素之一。生命之道研究所（Lifeway Research）2025年的研究亦指出，約五分之一牧師離職與教會衝突有關。
儘管這些創傷經歷十分深刻，牧師們悄悄離開時，通常發表的聲明措辭卻很謹慎，例如「發展新篇章」、「尋求其他機會」。
事實上，這些衝突多半不是突發事件，而是長時間累積的結果。從決策分歧、溝通不良，到非正式小圈子的形成，都可能逐步削弱彼此信任。
在某些情況下，教會治理結構也可能使問題更加複雜。當缺乏處理衝突的機制時，關於牧者去留的討論，可能早在當事人尚未察覺前就已展開。
領導力顧問托德．博爾辛格（Tod Bolsinger）指出，對教會而言，這或許只是決策過程；但對牧者來說，卻可能同時失去家庭般的關係、職涯和社群連結。
珍妮佛．佛瑞德指出，人之所以在被背叛時特別受傷，是因為對關係產生深度依賴。當安全感與自我認同建立在其中，一旦失去，就容易產生強烈的不安與失落。
對牧者而言，這種影響更為明顯。許多牧者家庭常因服事而遷移，生活圈、友誼與子女教育多與教會密切相連，如一旦離開，往往意味著整個生活結構的改變。
部分牧者在經歷衝突後，出現焦慮、過度警覺等反應，甚至難以再次信任新的同工關係。
關係的斷裂 不只是「離開」
這類經驗往往不是單純的人員流動，而是在缺乏對話與理解下的關係中斷。部分會友或同工未經溝通便離開，甚至轉而提出批評，使牧者在資訊不完整的情況下承受壓力。
對一些牧者而言，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不只是事工，而是如何在失去信任後，重新面對信仰與人際關係。
已離開牧職的領導力作家凱里．紐霍夫（Carey Nieuwhof）以過來人經驗指出，許多教會領袖離開崗位，並非失去對上帝的信心，而是對教會失去了信任。
教會牧者如何回應此類處境並從這類經驗中恢復過來，並沒有固定的時間表。有些牧者重新回到牧會，但更重視界線與團隊關係；也有人轉向非營利組織的領導、諮詢或教學工作等其他形式的服事。
基督徒作家大衛．默瑟（David Mercer）指出，創傷的影響來自事件本身，也來自個人如何理解這段經歷。若未妥善面對，可能持續影響未來的服事與人際關係。
他建議，醫治的第一步，是誠實面對這段經歷，而非將其淡化為「一段艱難的過程」。對教會而言，這也是一項提醒——若要成為帶來醫治的群體，必須先正視自身可能造成的傷害。（資料來源：Church Lead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