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聖佳（中華福音神學研究學院副教授）

美以和伊朗的戰爭打得如火如荼，仇恨如地獄之柴燃燒不息，中東地區受到嚴重波及，國際供油吃緊。置身在衝突區域外，戰爭造成的傷亡和損失，在媒體的資訊報導下猶如冰冷的球賽記分板。然而看到戰爭造成的家破人亡、環境浩劫、人性的下墜、萬物受到的摧殘，筆者深願自己也有利害關係在其中，好似自己的至親與身家陷在當地如俎上肉。情願糾結得解，和平降臨。

這場仗會過去，但基督徒從中學到了什麼？

戰爭是否能帶來正義？
戰爭會過去，但必然會再來。必然不代表必要，除非戰爭可以帶來和平，但答案明顯是否定的。若說戰爭是必要，因為它可以帶來正義，那麼要問：誰可以決定這個正義？是由勝敗來決定正義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戰爭的勝利無法持久。

若世界是由媒體的聲音在掌權，那麼是由媒體來決定戰爭的正義或不義嗎？若答案是由個人良心來決定戰爭是否正義，那麼請問：如何讓所謂個人的良心成為社會的主流？個人的良心可能成為主流嗎？是你的良心，還是我的良心？

筆者強烈懷疑，我們可以為任何一場戰爭找到全然公允合理的存在原因。但很遺憾，許多無知的宗教信徒（不管是哪一個宗教）至今對戰爭還抱持一種完全無需問責的想法，認同發動戰爭之人只消一個替天行道的口號（甚至用閃亮的政治和經濟利益來包裝），就可為一切兵戎的暴行免責，正如君權神授的思想任憑神的地上代言人為所欲為。這種信仰觀以神和天命為藉口，將責任推給祂，實則在膜拜人本的神獸。這個思想的另一種無神變種，乃是用民族大業、領土主權和冤仇的記憶來取代上帝。

鄰居之間爭地界有主管機關來仲裁，但自古以來，宗教之間爭地盤，國家和族群之間爭地界，從來沒有個恆常讓人感到信服的事後仲裁機制。而在這一次次衝突中唯一不變的矛盾是，人性再怎麼無知，都知道什麼是恆常的邪惡，那就是戰爭。

戰爭本質是邪惡的
戰爭的本質是邪惡的，只有在極特殊處境（例如：二次大戰盟軍的反擊），出於人類事後的集體回憶，才能勉強賦予它一枚染有無辜鮮血的正義勳章。這是念在它於這種特殊處境中，被公認展現出某種不完全的救贖意義。即便它無法帶來完全的解救與和平，也無法泯除自身動干戈的邪惡。只有藉由事後的集體回憶，才能基於人性的情懷或是宗教的教義，確認一場戰爭的發生是否出於令人信服的天意（或者說神的旨意），那樣的確認是人性從事後來解讀一段彷彿聖典般的過往歷史篇章。

反觀，事前打著宗教教義旗幟或者是出於無宗教的非人野性（包括各種政治和經濟利益的動機）來發動戰爭，全無正義可言，正如媒體、個人良知以及族群利益都不能夠美化戰爭的邪惡。

筆者的立場是，在這個世俗的現代世界，若是非受迫，也沒有國際共識的授權，單方面的侵略強佔與破壞領土就是非正義。這個常識性判斷不需藉助事後的回憶，而是出於當下的直覺。理由很簡單，世上沒有任何國家、民族或群體是完全的正義，以致於有權去凌虐癱瘓另一個國家、民族或群體。也沒有任何單一的國家、民族或群體可以扮演救世主。準此而言，俄國的侵略烏克蘭，以及近來美國和以色列攻擊伊朗的行動都毫無正義。

受攻擊的一方因著進行回擊，必然也參與並擴大了戰爭那邪惡本質的共業，但非受迫的戰爭啟動者絕對不能逃避針對它的邪惡之舉所做的質問與究責。它應當被質問與究責，為的是要從事後的回顧來強化人類群體在歷史中追求公義的記憶與聲音。

基督徒的異象與挑戰
同時，教會不應當為任何戰爭背書，教會陪伴在戰禍死蔭地中的人，卻絕不附從本質為恆常邪惡並散播死亡的事。基督徒的異象是為著和解而努力，為了和睦而發言，為了醫治傷痕而建立修復制度，藉此制服世俗的神獸和冤仇的記憶，使其不再成為誘惑世人和引發紛爭的藉口。如此的目標是基督再臨前的異象。這個目標若要存續，需要殉道般的勇氣和熱情，讓基督的心腸可以得到歷史性的重生。

不幸的是，面臨過去幾年攪動天下的戰爭，不少基督教領袖附從的是世俗的神獸，擁護和強化的是冤仇的記憶，彷彿主耶穌宰死復生的大能遠在邊緣，遙不可及。相較之下，讓看得見的偶像成為信仰中心反而更容易激發和帶來熱情。

宗教領袖和信徒陷入無知，是因為把這個世界當成天堂在爭搶。但可見現世中的一切，都只是尚未完全顯現之實境的不完美徵象，兩者雖有延續性，在質性上卻有天地之別。如今可見的，帶著人性的腐敗與有死。地上民族和地上的都市無一不帶有人間的私慾和罪惡，也無一不需要面對公義的審斷（羅馬書三章11、23節）。地上所有不同的宗教信徒都要接受神的審斷，無一例外。地上沒有一處領土比另外一處更加神聖，沒有一個國家比另一個國家更討神的喜悅，也沒有一個地上城市是神的永恆居所（參加拉太書四章25-26節）。既然沒有人或者任何國家可以在神面前自稱為義，以某一統治者的私德或是另一個國家社會的政治體制為由而對其發動戰爭，就是荒謬無比。

定意清心溫柔跟隨耶穌
神不偏待人，祂愛所有世人，為所有世人來死。但正如世人可以釘死他們的救主，不分萬族萬民萬國的人，也可以藉由心靈和意志來選擇如何回應主的救贖。也因此，基督徒面對世上的國度和萬民，正確的態度絕對不是暴力和播散死亡，而是如同十四世紀宣教士雷蒙‧拉爾所說，乃是「愛、禱告以及殉道者的血」。這不是從歷史教材得出的結論，這乃是耶穌基督福音的本質。讓神的旨意得以行在地上所靠的不是勢力和才能，乃是耶穌受死復活的捨身代贖之愛以及聖靈使人重生的大能。

這個世代紛擾如同大限將近，須謹記基督的話，應當警醒，但也切莫決定神上菜的時間。世界再亂，我們都依然像是處在一個前菜的階段（馬太福音二十四章8節；
馬可福音十三章8節）。許多人等不及，對神失去耐心和信心，寧願將地上國當成神的國，購買地上神獸發行的贖罪券，藉此換取虛幻的確定感。耶穌卻是邀請我們放下主宰我們的一切，奉獻我們自己來跟隨祂（約翰福音二十一章22節），心心念念於神的國、神的義，與祂純全良善的旨意。

如果我們撐不過這看似輕微的迷惑，怎能耐得住未來更加世俗與無神，更懂得裝神弄鬼，更朝向啟示錄所說，遍地褻瀆目中無人的反神世界（啟示錄十六章9、11、 21節）？反觀當世界來到那一天，那些定意清心溫柔跟隨耶穌的人將會是何等的異類，但他們卻是承受真耶路撒冷的子民！

張聖佳
中華福音神學研究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