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牧師）

眾山圍繞，亞伯拉罕望著眼前的摩利亞山丘，停下腳稍事歇息。徒步三天從別示巴ー路走來，都一百多歲的人了，若不是年輕時練就的身骨，其實是經不起這番折騰的。

亞伯拉罕的心並非沒有掙扎，倒不是為了這八十公里的跋涉，而是此行的目的關係到他一生最不捨放手的對象，他要親手獻上一個人的性命，作為神召喚的回應。獻上的代價非比尋常，那是亞伯拉罕的獨生愛子──以撒。

亞伯拉罕扭頭看了看身旁的孩子，那年輕的軀體也有些疲態，但眼神卻透出異樣的興奮。跟著父親如此親近同行，他的心情是雀躍的，更何況要去的地方只曾聽聞而未親眼見過，那好奇和期待的情緒，每前進一步就越發強烈。看來，他渾然不知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父子曠野同行滿腹心事
一路上，父子對話的時候不多。對沉默的父親，以撒只是恭敬的跟著，他偶爾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為寂靜的曠野帶來稀落的聲響。身後的隨從，感覺到主人的心事，卻也不敢多問什麼。

路上亞伯拉罕反覆想了很多，尤其夜宿野地時，他望向滿天星斗，默然無語。那不是疑惑和茫然，而是在神的心意和自己情感之間進行著微妙的拉扯。

他想起多年前在希伯崙，有一夜，神領他走到帳棚外邊，說：「你向天數算眾星，能數得過來嗎？你的後裔將要如此。」聽聞此話，亞伯拉罕既驚且喜。但之後撒拉久久不孕，神的應許何時兌現呢？

那是難熬的等候，撒拉提議納妾以婢女夏甲代為生子，並以此視為神承諾的完成。亞伯拉罕也不疑有他，待生下以實馬利，夫妻倆將之視為得來不易的後嗣，即使撒拉和夏甲之間發生難處，以實馬利在亞伯拉罕家族中獨享的地位一直未被撼動。不料，神沉默了，足足有十四年之久，亞伯拉罕未曾聽聞耶和華任何言語。

亞伯拉罕雖生活如常，但他內心總感覺到莫名的擾動。神預定的時候終於來到，祂再度顯現提醒亞伯拉罕不要誤判和錯失祂的心意，祂要照祂自己的方式和時間來成就祂的應許。神要賜福撒拉，親自為亞伯拉罕生一子。

當下亞伯拉罕自料已屆九十九歲，撒拉八十九歲，生理上全然不存在生育條件。亞伯拉罕不假思索的脫口說了一句：「但願以實瑪利活在祢面前！」顯然，那一刻他忘了神不只信實，並且是一切的源頭。

神斬釘截鐵的回應：「不然，撒拉要給你生一子，名叫以撒。我要堅定與他所立的約。」這不是商量，是一個強大意志對自己承諾的絕對堅持。

想到這裡，亞伯拉罕不禁側身看向坐在篝火旁的以撒，火光映照著年輕的臉龐，那真是一張俊美的青春容顏。

亞伯拉罕舉起手，指著星斗，對以撒回述多年前神在夜空下對他說的話。說到關於以撒的話題，父子不禁相視一笑。但隨即又陷入沉默…。

上行之路心意已決
笑（以撒之名的原意），原是撒拉生下以撒那一天最釋放的表情。亞伯拉罕也是一樣，二十五前的應許，竟在自己百歲之日實現。夫婦倆絕育的老邁之身，居然奇蹟般的復活，迎來一個嬰兒，這不是神蹟是什麼？耶和華真是叫死人復活，使無變為有的神啊。

亞伯拉罕可以安心了，他可以好好培養這孩子，繼承巨大的家業。身為族長和父親，亞伯拉罕心之所寄，無時無刻不在以撒身上，撒拉更是疼愛有加。

年月遞進，以撒日益成長，族人對這位少主，莫不呵護。以撒並沒有恃寵而驕，反倒更謙卑的看待自己的位份，處處善待族人，一心為承擔家族責任準備自己。當然誰也不會想到，他的生命要終結在他父親的手中。

天亮了，星辰淡出視線，迎著晨風，以撒和幾位家僕，跟著亞伯拉罕走上最後一程，那是上行之路。亞伯拉罕的腳步，顯然慢了下來，似乎是遲疑什麼，但隨即又加快，像是心意已決，他用身體的姿勢宣告絕不回頭的意志，他不是要犧牲誰，他要犧牲的是他自己，他的心。

神所預備的祭物出現了
到了。平坦的丘頂，一塊大磐石，活脫像是早就預備好的祭壇。「父親，柴火都有了，燔祭的羊羔在哪兒？」先前就問過亞伯拉罕，此刻仍未見祭物，以撒有些心慌了。

亞伯拉罕默默把柴放在磐石上。他屏息了幾秒，然後迅速將繩子套向以撒，不等以撒反應，他用全身的力量，將以撒壓制在祭壇上。以撒忽然明白過來，自己就是祭物。眼前捆綁他的是最親的人，他看到一張痛苦的臉，帶著淚光。以撒想問什麼，但那曾擁抱他的膀臂，正握刀急速的向他落下。

「不可下手害他！」這突發的聲音來得極快，是清楚從遠處傳送的。「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你沒有留下你的獨子不給我！」亞伯拉罕持刀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拉扯。

一隻羊羔在樹叢間鳴叫，亞伯拉罕如初醒般明白，神所預備的祭物出現了。亞伯拉罕並非不知道神會預備，但他更相信，即使自己向心愛的動刀，神也會在復活中還給他失去的。那一天他所獻上的，在神眼中其價值無與倫比。那是與神相匹配的絕對意志和絕對信任。

「我必叫你的子孫多起來，並且地上萬國都必因你的後裔得福！」神的回應超乎亞伯拉罕的想像。

生命與愛的終極考驗
兩千年後，耶穌受難之前，來到聖殿山，最後一次面對那獻祭的磐石所在的位置。

隨後，神的靈引導他全然將自己交付在父的手中，走向髑髏地為人類贖罪捨命。當十字架的痛楚如柴火焚身之際，因人深沉的罪，父掩面不顧愛子，父子彼此的心跳和絞痛空前劇烈。死亡的陰影全面遮天蓋地。

原來神定意如此，面對死亡並經得起死亡，是生命與愛的終極考驗，父與子都沒有迴避。

以撒與耶穌的捨己獻祭，其實詮釋了同一件事。原來，經得起死亡的愛，才顯明其真實；甘願交出的生命，才能真正得回。

故事的前後兩端在時間的長河中彼此映照。父並未失去祂的愛子，而是在復活中重新得著。

生命在願意交出的那一刻，其實就是復活的起點。那超越死亡的再起，也將成為世世代代無數生命的祝福。

「亞伯拉罕因著信，被試驗的時候，就把以撒獻上。……他以為神還能叫人從死裏復活；他也彷彿從死中得回他的兒子來。」（希伯來書十一章17、19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