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小

我的先生在家族 Line 群組傳來一張截圖，是原本打算離職的外籍看護傳來的一句話：「我會再試一次。」短短幾個字，讓原本低沉的大家，重新有了盼望。

上上週五，公公緊急送醫。那天我載外籍看護回家整理住院用品，路上我稱讚她最讓人欣賞的地方，是遇到問題時，不會悶著不說，而是會清楚向雇主表達困難，並說：「我會試試。」兩人聊起她剛來我們家時，她最不適應的是必須清晨五點半起床推公公去公園，那時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這句「我會試試。」沒想到，這次就在她原本要離職的時刻，她又說出同樣一句話。看見那張截圖，我真的很感動。

外籍看護決定要辭職
公公這一年多臥病在床，平日由婆婆與外籍看護一同照顧。那天早上，公公血壓突然低到量不到，兩人嚇壞了，緊急叫救護車送醫。所幸情況很快穩定下來。等先生下班後，我們從屏東趕往高雄的醫院探望。從上午九點到晚上七點，婆婆與她幾乎沒有休息過。雪上加霜的是，公公一直吵著要回家，把婆婆折騰得頭昏腦脹；然而公公的血液已有細菌感染，此時若出院，很可能會在家中離世。

婆婆因為太害怕失去公公，第一時間不願讓外籍看護回家休息，認為她們倆都應該留在醫院輪班照顧。她對外籍看護說：「我們輪班，我從現在顧到晚上十二點，妳從晚上十二點照顧到早上六點。」

那一刻，我立刻警覺，若是堅持這樣做，她會離開。於是我打破自己向來「做媳婦不多話」的原則，詢問婆婆：「你們兩個輪班，那她現在要睡哪裡？醫院這裡根本沒有可以好好睡覺的地方。」

婆婆回答：「哪裡有椅子都可以休息。」

婆婆又對外籍看護說：「阿公這樣嚴重，我都難過得睡不著，妳能睡得著嗎？」那一刻，婆婆完全忘了，外籍看護是工作者，不是家人。外籍看護可以盡責，卻不該被要求承擔家屬的情感重量。

丈夫也察覺不對，於是我們倆人堅持要載外籍看護回家，讓她好好躺著睡，而不是在醫院隨便找張椅子休息。路上，我們互相聊到睡眠的重要性，睡不好會頭痛。她舉例有次想離職跟睡眠有關，她輪班睡在阿公旁邊時，婆婆幾次半夜進出整理東西，把她吵醒。那一刻我很清楚：外籍看護願不願意留下來，關鍵在於雇主能不能保障她有一段不被打擾、充足而安穩的睡眠時間。當晚，我們也包了紅包，感謝她的辛勞。

然而，我因著「做媳婦不多話」的原則，未能持續提醒丈夫要每天確實保障外籍看護的休息。結果不意外，隔天週六上演同樣情況：她從清晨六點一路忙到晚上，半夜被婆婆留在醫院。週日一早，她傳Line說要辭職，她的先生已經來幫她打包行李。

得到支持願意再試一次
接下來幾天，是一段艱難的時刻。丈夫與弟弟妹妹一方面安撫婆婆，一方面用實際行動與金錢表達誠意，努力挽留。感謝上帝賜下夠用的恩典，外籍看護知道我們這一家的心，感念我們的好，最後事情總算暫時穩住。

當我再看見她那句「我會再試一次」，心裡格外受觸動。她想離開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換作是我，我也會離開。尤其我是憂鬱症患者的家屬，知道許多身心狀況都與睡眠密切相關。一個人若長期無法休息，身心會慢慢被拖垮。而長期睡眠不足的婆婆，早已顯露出陪病照顧者常見的憂鬱狀態，只是她不願承認與就醫。

所以我明白，外籍看護願意留下來再試一次，不是因為她不累，而是她在感受到某種安全保障之後，願意再給彼此一次機會。這樣的「再試一次」，並不軟弱，而是一種很不容易的勇敢，是給我們的恩惠。

其實，「我會再試一次」這句話本來就是我的人生座右銘。婚姻最困難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會再試一次。」工作最困難的時候，我也這樣說。讀書最困難的時候，我仍然這樣說。

我天生並不剛強，因有上帝的扶持，我只是緊緊跟隨祂。上帝總是在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賜下恩典，給我願意再試試的心念。我不是假裝自己不累，也不是否認現實的艱難，而是在疲憊、委屈、想放棄、想逃離的時刻，仍願意憑著祂的恩典再跨出信心一小步。婚姻如此，工作如此，讀書也是如此。而在我走過艱難之後，回首再看，便發現那些實在是有我想放棄的當下所看不見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