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恩

布魯克林初夏的近中午，太陽已經曬熱了人行道，但還不到難耐的程度。空氣微黏，像剛洗完澡卻還沒完全擦乾的那種感覺。窗外傳來零星的聲響：遠處有人在草地邊修剪樹枝，轟轟的機器聲似乎沒完沒了；對街的小孩踩著滑板，一路「喀啦喀啦」滑過來；還有誰家開了窗，收音機播放著西語老歌，旋律斷斷續續地飄。

樓下鐵門「咔啦」一聲打開，緊接著是牽繩劃過鐵欄的「嚓嚓」聲。羅尼家的黃金獵犬吠了起來：「汪！嗚！嗷嗷────」聲音一聲比一聲急，像連早午餐都跳過，只為這短短的放風時間。牠的爪子啪搭啪搭地踩下樓梯，聲音急促像計程車司機在塞車時狂按喇叭，生怕全世界不知道牠要出門了。

當跑的路還未跑盡……
老費躺坐在按摩椅上，機器低沉地嗡嗡作響，「背部深層按摩」模式像一波波緩慢晃動的海浪，在他肩胛與脊椎之間推擠著。他半闔著眼，任身體隨著機器一點一點被拉開、再放鬆。

大門「匡噹」一聲打開，小慧滿身大汗地走進來，帽子拿在手上，額頭和鼻尖閃著細微的汗珠。她把運動鞋踢到鞋櫃邊，走進廚房倒了杯冰水，一口氣喝完，才走進客廳，坐到沙發上，雙腿一攤，長長呼出一口氣。

老費還坐在按摩椅上，聽見動靜才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老婆回來啦？今天跑得挺認真喔！」

「不認真不行啊，脂肪又不會自己散步出去。」小慧喘著氣，手裡還拿著冰水杯往臉頰敷貼一下，「剛剛那段坡……叫我差點懷疑人生！」

老費從按摩椅上坐起來：「老婆這麼拚，讓我這個沒流汗的來服務一下吧！」他起身走進廚房，從玻璃罐裡倒出一把綜合杏仁。他一邊挑，一邊把椒鹽口味的、包著巧克力的、裹著楓糖漿還沾了芝麻的，全部塞進自己嘴裡，然後把剩下無調味的原味杏仁倒進一個小碟子，抽出一張餐巾紙， 一起端出來放到小慧面前。

「這些都是最純粹的杏仁，適合走正道的人吃。」老費的語氣一本正經。

小慧斜睨他一眼，還是張嘴讓老費餵她吃杏仁：「當跑的路又還沒跑盡，只能算半個義人吧！」

老費跪下，替她按摩小腿：「減重這件事，不能太嚴肅，不然脂肪沒減成，快樂先沒了！」口氣透著一絲光說不練的心虛。

妻子發起全面減重
隔天一早，天還沒全亮，窗外空氣微涼，小慧繫好鞋帶正準備出門時，老費也戴著棒球帽，一手拎著水壺，一手舉起向她敬禮：「Ready to burn fat and dignity!」

「你不是說不想跟？」小慧挑眉。

「沒說不想，只是昨天有點花粉熱，鼻子癢癢。」他解釋，然後補一句：「今天好了，可以出門！」

兩人並肩快走在社區公園的步道上。天色漸亮，晨霧還沒完全散開，老費的腳步開始有點亂，跟不上小慧。小慧暫停，原地踏步問：「你要不要慢慢來？我不會記圈數啦！」

「不行，我要進入燃脂區。」老費氣喘吁吁，還是奮力跟上。

兩人就這樣跑了一圈又一圈，不覺日頭大亮。

老費小慧坐在公園長椅上休息，一邊擦汗，一邊灌水。老費把帽子摘下來用力搧風，小慧則仰頭大口喘氣。兩人的臉頰都微微發紅、額頭濕亮亮。

「妳今天的步伐……有點像那個……一口氣跑上何烈山的以利亞喔。」老費戴回帽子。

小慧再灌下一大口水：「我決定了，今天開始實施食物減重計畫。第一週走地瓜青菜路線，第二週進入168斷食模式，第三週嚴格控醣……週末我們不去超市，改去農夫市集！」

老費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容，點了點頭：「好啊好啊，聽起來很……有系統。」

嘴上答應得乾脆，心裡卻七上八下，好像突然被拉進一場無肉、無糖、無鹽的戰爭。老費腦海中彷彿看到晚上預備吃的燒臘便當，變成了卡通人物，哀怨地對他揮了揮手：「我們到此為止吧！」

這幾天下來，老費的意志力漸漸出現裂縫。整理櫃子的時候，故意把花生奶油餅乾移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又在晚餐後若無其事地打開冰箱門，說是「看看裡面有什麼過期」。

蹲在茶几旁擦地板，擦著擦著發現底下壓著一張超市的減價廣告單，上面印著色彩鮮艷的洋芋片、巧克力和冰淇淋，價格還用紅字標出來，像是某種邪惡的召喚。老費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揉成一團，投進垃圾桶，繼續擦地，心裡卻默默浮起一絲絲悲壯的情懷。

長期抗戰出現成果
剛開始那一兩週，老費都當自己是護花使者、啦啦隊友──小慧說要運動，他就跟著出門，小慧走快一點，他就喊膝蓋卡卡要緩一緩；她說多繞一圈，他就彎腰假裝綁鞋帶，還故意綁得特別慢。嘴上說要同甘共苦、一起健康，卻也忍不住抱怨兩句：「這樣走，意志也許能撐住，但膝蓋已經開始抗議了！」

但日子一久，他發現自己竟開始期待那些清晨的空氣，甚至會主動查哪條路上樹多、哪邊鳥叫聲好聽。他不再只被動地跟著小慧出門，還會提早替兩人的水壺注滿水、預備堅果零嘴，像是準備長期抗戰一樣。

兩人開始調整飲食。小慧說要試著斷糖，老費就點頭附和「本來就沒很想吃甜的」。她說地瓜比白飯好，他就跟著吃地瓜，但會偷偷加胡椒鹽。

「沒鹽怎麼活？耶穌都說我們是世上的鹽了！」他說。

接著小慧開始規劃每週菜單，記錄每日卡路里攝取量。冰箱裡的雞胸肉和花椰菜逐漸取代水餃和鍋貼，老費居然也沒再抱怨。某天，他在YouTube上看完一支「三分鐘氣炸無油便當」的影片後，還轉貼給小慧：「這個看起來不難，中午讓我來試試吧！」

幾週後，兩人輪流站上體重機。小慧的數字幾乎沒變，原本充滿期待的臉浮現一絲落寞。老費低頭看自己的數字，竟然輕了兩磅！他努力壓抑住嘴角的得意，裝作一副淡然：「嗯……我應該是水腫消了啦！」他瞄了一眼小慧，見她沒說話，連忙補上一句：「體重不動，可能是脂肪轉換成肌肉……妳看起來線條緊緻很多耶，整個人都結實起來了！」

夫妻同行互相打氣
這陣子紐約天氣開始轉熱，戴帽子晨跑又容易流汗，小慧乾脆去剪了個新髮型。自然捲髮尾略微蓬鬆，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她回家對著鏡子側臉端詳了一會兒，輕輕一笑，像是終於與自己達成了某種和解。老費從廚房探出頭來，兩眼誇張地瞪得大大，一隻手按住胸口，一隻手比出大拇指：「哇，這誰？年輕十歲的氣場都出來了！」

小慧噗哧笑了出來，伸手摸摸額前的劉海，口氣卻不無得意：「哪有十歲……最多五歲半吧！」

隔天出門晨跑前，老費遞給小慧一份小驚喜：一個名牌運動腰包──防潑水、透氣，還有隱藏拉鍊設計。她曾經在運動用品店摸過很多次，總覺得「用不到就浪費」，遲遲沒下手。這回老費主動買了，還說：「妳現在是我們家的健身代表，裝備也該升級才像樣！」

小慧扣好腰包，穿上運動鞋，拉了拉帽沿，走到門邊。回頭看老費也戴好帽子，手裡晃著水壺，像是要去打仗，又像是要去郊遊。

她眨眨眼，朝老費微微一笑：「今天不要走昨天那條，太多上坡。」

「哇，現在還可以點路線了？全聽你的！」

兩人並肩走出門，清晨的陽光透過樹影灑下來，像有人輕輕抖開一條亮色的薄紗。

老費朝智慧手錶說了聲：「開始運動模式」，牽起小慧的手，帥氣地挑了挑眉，咧嘴一笑：「出發吧，辣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