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以琳（上海紐約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南京東路禮拜堂會友）
今年一月中，我與家人和不同教會的叔伯阿姨與神學生，一同在埃及展開十天的旅程。起初，我以為這趟行程會像大專靈修班一樣，清晨靈修、下午查經、晚上敬拜。然而在行前說明會中才發現，行程性質更接近旅遊團。於是我迅速調整心態，成為一名隨走隨學的教會會眾。但感謝主，這趟旅程帶來未曾想到的豐富收穫。我不僅見到許多以往只在書本上讀過的歷史與文化，也讓我未來閱讀《創世記》與《出埃及記》時，有更深刻的畫面與體會。
此行是由主授舊約、台灣聖經文化與藝術發展協會理事長許境鱗老師設計並帶領的「埃及聖經學習之旅」。行程走訪吉薩金字塔群、亞斯文與盧克索等重要的埃及信仰遺跡，隨著尼羅河畔的埃及文明中，跨越時空隔閡，探索聖經的敘事背景，也認識了不同時代的以色列人眼中的埃及。
以下整理三點此行的學習與感動，多數內容來自領隊老師沿途分享與教導，盼能一同分享我在這段旅程的領受。
一、神的時程（God’s Timing）
埃及歷史中，只有埃及人統治的時期才稱「王國」，若由外族統治，則稱「中衰期」。這種命名方式，反映出埃及人在族群界線上其實相當排外。
那麼，身為閃族人的約瑟，又為何能在埃及成為宰相呢？領隊老師在旅程第一天指出，約瑟下到埃及的時間「剛好」是短暫的中間期（約一百年），「剛好」遇到願意接納外族人的法老，才得以被重用。數千年後回顧約瑟的一生，這些看似偶然的「剛好」，實則彰顯了神的安排。神在祂的時間裡，為了拯救以色列全家，使各樣機會彼此連結、同時發生。約瑟的故事不只是家庭倫理的敘事，更是一段充滿神作為與神時間表的救贖歷史。
在參觀金字塔之外，領隊特別安排我們入內細瞧埃及法老、貴族、工頭等的陵墓。當時宰相的地位是法老之下最高的行政首長，可以擁有極其華麗的陵墓。以我們參觀的幾處貴族墓室來看，天花板以五千年不褪色的顏料描繪深藍星空，牆面與柱子上的彩色浮雕詳述宰相或貴族一生的政績與日常：從牧養牲畜、監督市場、籌辦宴會、管理漁業，到與家人共享生活的畫面，無不極盡美感地歌頌其豐盛人生。
然而，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更顯出約瑟擁有深刻的信心。他毫不猶豫地放棄埋葬在如此華美、安穩又被視為風水寶地的墓葬，吩咐子孫將他的骸骨帶回迦南，一個在當時乃至數千年後，其文明仍難與古埃及相提並論的落後地區。約瑟對神應許的信靠，以及對家族與族群的認同與愛，在此表露無遺。
二、神的大能（God’s Power）
聖經中，與摩西正面交涉的法老，很可能是拉美西斯二世。經文記載，摩西蒙召後一再推辭，甚至提出由亞倫代替自己發言。過往講道中，也曾聽牧者指出摩西此時的信心不足、態度消極。然而，當我親眼看見埃及留下的金字塔、神廟與木乃伊後，赫然明白摩西的害怕其實非常真實而合理。
因為拉美西斯二世並非尋常君王，他極可能是埃及、甚至當時整個人類歷史中最強盛的統治者。作為對照，當時的中國仍處於商朝晚期，人殉制度盛行；而埃及已歷經古王國（約500年）、中王國（約300年），並進入新王國時期（約500年）。他們不僅早已廢除人殉制度，而且先進的外科手術、建築與科技皆臻成熟，書寫蒲草紙也已是日常。
法老一向被視為太陽神之子，而拉美西斯二世在位期間國力鼎盛、幾無敵手，長達六十六年。在位期間，拉美西斯二世幾乎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不需尊重前任遺產，甚至將圖坦卡門的建築刻上自己的名字以彰顯權力；他擁有8位皇后、上百嬪妃及百名子女，並為每個子女在神廟留下雕刻石柱。地陪導遊指出，埃及法老常運用宗教鞏固權威，拉美西斯二世亦不例外。
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神呼召摩西，要他對法老說出一句看似簡單的話：「容我的百姓去。」然而，這要求的重量，其實是讓摩西面對一位極可能排斥外族、權勢滔天、幾無敵手的世界級君王。摩西四十年前曾生活在王宮，熟悉宮廷運作與禮儀，條件上確實最適合被差派去見法老。然而，也正因如此，他對法老的權勢與殘酷有比旁人更具體、真實的認識。因此，摩西心中的遲疑與恐懼，並非出於懦弱，而是極為人性的反應。也正是在這軟弱中，神的大能得以更加彰顯！
再者，唯有真神才能向這位自認掌控一切、以宗教強勢統治百姓的法老，彰顯祂的權能。神藉十災擊打埃及，不僅警告法老，更向全地宣告：人所敬拜的諸神、所倚靠的醫療與資源，沒有一樣能帶來真正拯救。
拉美西斯二世的長子出自他最寵愛的皇后奈菲爾塔莉（Nefertari），年幼便被立為繼承人。有考古研究者推測，拉美西斯二世的長子可能在那一夜，後腦遭受重擊而死於宮廷中。其死亡對法老而言，無疑是極其沉重的打擊。換言之，神在拯救以色列人出埃及的過程中，揀選了人類歷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強權作為對比，藉此完全彰顯祂的能力與主權，令人不得不承認唯有耶和華才是真正掌管一切、唯一大能的神。
三、神的磨練（God’s Refinement）
這次行程中，領隊安排我們在吉薩金字塔旁的沙漠徒步近四十分鐘，近距離觸摸金字塔。行走沙漠時，我不禁反覆想到以色列人出埃及的經歷。以往閱讀《出埃及記》，我一直相信自己若身在其中，也必然像那群愛抱怨、三心兩意、硬著頸項的以色列人。但真正走進沙漠後，才更具體理解他們當時面對的處境究竟有多艱難。
首先，沙漠遠比想像中難以行走。地面並非柔軟細沙，而是混雜少量碎石，每一步都比平地更費力。我們穿著二十一世紀運動鞋，尚能免於碎石傷腳，而以色列人在這地形中，卻只能穿著涼鞋行走數十年。鞋子沒磨破本身已是神蹟（這趟旅程中，家父的鞋子反倒先破了），但即便如此，這條路仍極其艱辛。
其次，環境的嚴酷遠超想像。我們造訪的季節是冬天，但沙漠白天依然炎熱且毫無遮蔭。團員層層包裹以防風沙，但空氣極乾，身體無法流汗，反而更易脫水或中暑。短短四十分鐘行走，年長團員已明顯吃力；即便我作為心情愉快、體力佳的中生代，也清楚這樣的行走頂多只能撐幾天，幾乎不可能持續一個月，更遑論四十年。
再來，是食物的問題。在埃及期間，我們每天都能吃到現烤皮塔餅（pita），可鹹可甜，搭配鷹嘴豆泥、番茄黃瓜、或蜂蜜，選擇豐富。我自己照三餐食用，每天都感到滿足。然而，第四天，不少團員開始想念家鄉味，拿出從台灣帶來的泡麵。
這讓我聯想到曠野中的嗎哪：皮塔餅尚可有變化，但以色列人日復一日只能吃甜甜的嗎哪。對我們而言，短短幾天就想念熟悉的味道；以色列人所懷念的家鄉，正是那個有魚有肉、有多樣食物的埃及。如此一想，他們的抱怨，與其說悖逆，不如說極其人性。
埃及當地水質不佳，旅遊團每日為每人準備兩瓶水，仍有團員覺得不夠而自行購水。但當時以色列人沒有地方買水，只能完全倚靠神，等候祂帶領到有水之處。從飛機上俯瞰埃及，有水的地方呈現綠色，綠地之外則是一片乾旱。我們團隊並不缺水，我卻在這環境中每天不知不覺養成「看到水就多喝幾口」的習慣。可想而知，當以色列人離開處處有水的埃及、進入乾旱的曠野時，他們心中湧現的恐怕不只是抱怨擔憂，而是真切的生存焦慮。
當我試著將自己放進以色列人的處境：穿著涼鞋行走在碎石的沙漠中，炎熱而無遮蔽，離開文化與文明鼎盛的世界強權，生病時沒有醫療資源只能禱告，每天吃嗎哪、時刻為水而憂心。我不得不極其認真地思考，自己是否會想掉頭回埃及。
但若選擇回埃及，等著以色列人的又是什麼樣的生活？答案很清楚：為奴的日子。雖然現代人或許難以接受，但為三餐溫飽而成為奴隸，古今中外並不罕見。然而令人無法承受的，是法老後來加諸的條件：不再提供製磚所需的草，卻仍要求交出同樣數量的磚。
我們在墓葬區實際看到當時使用的土磚，草的痕跡清楚可見，不僅肉眼可辨，甚至能伸手觸摸。從外觀判斷，一塊磚中草的比例恐怕高達三成。但若不給工人草，卻仍要求同樣產量，無異於不給業務交通工具卻要求維持業績，或要求教授寫論文卻不提供電腦查詢資料而仍期望達標。這已不只是苛刻，而是徹底的虐待。若我是以色列人，眼前似乎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在乾旱匱乏的沙漠中流浪；另一條則是回到埃及面對隨時可能喪命的奴隸生活。
後記
帶著這樣的感慨，我回到上海，投入新的學期。當我一邊同理以色列人的處境，一邊為他們的遭遇抱不平時，當天的查經經文即時給了我一句提醒：「人仰望耶和華，靜默等候他的救恩，這原是好的。」（耶利米哀歌三章26節）。那一刻，我心裡忍不住浮現，或許神聽夠了我替千年前的故事喊冤，正在提醒我：可以中止了。
之後我在週日教會小組中分享這段心得，一位年輕的美國媽媽聽完後，提醒我：以色列人並非只有兩個選擇，他們還有第三條道路，那就是信靠神、跟隨神的帶領。若選擇如此，就不必在曠野繞行多年。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來在兩個糟透的選項之間，其實一直存在著第三條正確的道路：不抱怨、不爭辯，而是安靜跟隨神，在不明白中信靠主、進而進入祂預備的應許之地，領受豐富的恩典。
若誠實面對自己，在當下──甚至只是在短短幾天的行程裡，我恐怕就和以色列人一樣，被眼前的景況嚇住而忘記了有第三個選擇。這讓我更深刻體會，有時我們並非不願跟隨神，而是現實處境過於震撼以致於遮蔽了視線，使我們忘了單單仰望祂。此時，一句溫柔的提醒，就能翻轉心態。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這個偽以色列人決定收起抱怨，不再為千年前的以色列人打抱不平了。
這趟旅程讓我更清楚地看見，以色列人的掙扎，其實正是我們所熟悉的信仰狀態：固然心中的不滿情緒仍會時常出現，但依然堅定的選擇不掉頭、不退後。平心而論，若真要在沙漠流浪，我應該會害怕、遲疑，但我願意在現實生活中，聽從神的帶領，一步步照著祂的吩咐前行。學習在等候時靜默，誠然是我此行所領受的寶貴功課。
感謝神藉此次學習之旅，也盼望藉著未來的每一次旅程，使我們在祂的帶領中更成熟，靈命得以成長。領隊們的辛勞與付出，讓我想起聖經中摩西、亞倫與米利暗的角色。他們同樣在帶領神的百姓時，經歷了不同的挑戰與艱難，願神紀念他們的忠心與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