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魚
三年多來，為了追求口腔健康的我，已經數不清約診幾次牙醫，甚至最高紀錄在同一個月約診三位不同的牙醫師。身經百戰的我，一走進牙科診間，那獨有的氣味，熟悉又陌生，總能瞬間將人拉回童年，回到一種最單純的焦慮。
一屁股坐上那張符合人體工學的診療椅，先是一分鐘漱口水時間，胸前繫上診巾，找到舒適的角度躺下，想著「剛剛自己的刷牙程序中有沒有缺漏？」，像是又一次刷牙成果發表，要請牙醫師驗收評分。
平日努力即將驗收
牙醫師進到診間，總親切地問候「回去都好嗎？」我在那一瞬間總是語塞，想著是否該將那些口腔健康追求路上的無力感娓娓道來，千頭萬緒後，化作一句：「還不錯啊。」當那張電動皮椅緩緩向後傾斜，頭頂的燈打開，視角從水平轉向天花板那盞刺眼的強光時，光照向我的口腔，我張開嘴，牙醫師輕柔地說：「會有一點痠喔。痠的時候，你就舉手，我就知道了。」
機械開始運行，無法說話，無法吞嚥，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很快，那股痠就襲來，牙醫師真是說話算話。我如實舉起手，「知道了。」我悄然放下手，安心想著應該牙醫師會避開痠處，但下一秒痠感還在，然後是更多痠痛排山倒海而來；錯愕的我，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是否應該再次舉手，如果舉手後還要放下嗎？也好奇牙醫師的「一點」痠，是以什麼作為量測基準？怎麼我感受到是那麼大一點？而且未曾停歇？
錯失良機的我，只能用鎖緊的眉頭，僵硬的全身肌肉，緊緊合十的雙手，努力表達出自己在面臨的巨大不適。平時說話輕柔的牙醫師，卻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即便是我眼角那絲淚光，都不足以讓他停下手上的工作。我也開始責怪自己堅定說不需要麻藥的自以為是。
綠布下的檢討大會
不知道是否因為我無法控制的面部表情太過悲愴，牙醫師難得拿出診巾蓋住我的臉，只留下口腔的位置得以見光。在那塊綠布下，可以直視平常刺眼的光線；我的存在被濃縮成了一個直徑不到五公分的圓圈：我的口腔。拿掉視覺，痛覺成了明確的導航，而思緒則像是在驚濤駭浪中失控的小舟，開始漫無邊際地航向那些平日裡絕不會觸碰的冷僻角落。
一開始思緒還算理性。我試圖回顧近期的生活習慣：是否潔牙過程中哪裡疏忽了？是否刷牙的力道不夠輕柔？然後開始檢討自己過去不當使用牙齒，把牙齒當剪刀、工具的種種惡行，試圖替這次的痛苦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當治療時間拉長，理性開始不夠用了。於是，漫想開始發散，責任開始往外擴散。
如果我捫心自問，已經傾盡心力在維護口腔健康的話，好吧，也許不完全是我的問題。想起爸爸所剩不多的牙齒、媽媽近來牙周容易浮腫，「父親吃了酸葡萄，兒子的牙齒酸倒了。」（以西結書十八章2節），基因絕對也脫不了干係！那些容易蛀牙的體質，應該早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寫進生命的藍圖裡。
不管後天的我再怎麼努力維護，終究是沒辦法抵抗基因的！那些容易蛀牙的齒質、容易焦慮的性格、或是易胖的體質，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全盤繼承接收了。
治療還沒停下，我忍不住將責任再往上推，慢慢推到一個更終極的層次：造物主。想著為什麼造物主創造了那麼硬的牙齒，卻又在裡面放了神經系統，不讓人用鋼鐵般的牙齒直接解決更多生活困擾？既然是祂設計的，那這個設計是不是有點過於「精緻」？「硬體＋高靈敏感測」的配置讓每一次受損都能被精準感知，實在讓人有點難以招架。
恢復健康的必經過程
「記得用鼻子呼吸喔！」在那個漫長的沉默中，突然牙醫師出口提醒我，這場內在檢討會被打斷。不自覺屏住鼻息的我，居然進入一個心流，用漫想將自我抽離來提高對於疼痛的耐受。我再次意識：躺在診療椅上的我，其實沒有任何主導權。那一瞬間，只剩下純然的信任，或者該說，我也只能選擇信任。
信任牙醫師並非忽略我的痛，而是因為看見更深層的問題，才無法停下手中的工作。選擇相信當下的種種不適，是在阻止未來更大的崩壞所做出的必要犧牲。這些無法逃避的處理、清創與修補，就是恢復健康的必經過程。
我看不見醫師在做什麼，甚至連說話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是信任眼前這位專業人士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相信這些不舒服，終究是為了讓我擁有更健康的牙齒，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努力克制吞口水的慾望。
我以為人生像刷牙：只要夠努力、夠自律、夠用心，就能維持在良好狀態。但中年之後漸漸發現，生命就像牙齒保養：再認真，也仍會老化；再小心，也仍會受損；再自律，也仍會疼痛。有人天生齒質好，有人天生容易蛀牙；有人幾年沒看牙醫也沒事，有人每半年準時報到還是問題不斷。努力維護健康當然很重要，但它似乎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萬能。
我活在一個敗壞的世界，也在活一個會蛀牙的人生。身體會衰退，關節會磨損，視力會模糊，情緒會疲乏，關係會受傷。信仰沒有否認這些事實。相反地，它提醒我們：人的有限，並不是失敗，而是真相。
但同時，我也慢慢學會：生命中有些破碎，不是更努力就能完全避免；有些疼痛，不是更自律就能完全消除；有些修復，需要我放下掌控，學習交託。也許，中年人的健康練習，不只要學會正確的口腔保養、使用牙線，而是學會在無法掌控的時候，仍然願意張開口，相信醫治仍在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