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布詠茹採訪報導】面對不斷擴大的選擇壓力,曾在馬來西亞神學院教授《基督教教育》的黃正雄傳道提醒,制度固然重要,卻不是教育的核心。比起學校之間的角力,他更關心的是:父母究竟希望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當這個問題釐清,路徑自然不至於混亂。
焦慮之下的選擇轉向
近年來,黃正雄觀察到一個明顯現象:越來越多家長對體制內學校抱持疑慮,擔心教育水準是否足以應對競爭環境,同時也關注紀律與校風問題。隨著線上教學逐漸成熟,Home School、國際學校以及各類體制外課程成為替代選項。家長在不同模式之間反覆比較,希望為孩子找到更合適的路徑。
以馬來西亞為例,獨立中學近年來也成為不少家庭的選擇。部分獨中採取「雙軌制」,讓學生在完成課程的同時保留本地升學的可能性。這種安排反映出家長對制度的憂慮,也顯示教育選擇正趨向多元化。

經濟條件較優渥的家庭,往往傾向選擇資源豐富、體系完整的教育模式。然而隨之而來的問題也更加現實:這些課程畢業後的出路如何?孩子未來的發展路徑是否清晰?若選擇體制外教育,是否會減少社交網路與群體互動?在大城市,這種趨勢已逐漸成為「第二選擇」;在鄉鎮地區,則仍相對有限。「焦慮是真實存在的,」黃正雄坦言,「但我們不能把教育問題簡化成選哪一間學校。」
制度重要,但不是全部
在他看來,制度只是教育生態的一部分。「孩子終究要活在社會裡,」他說。如果過度將孩子抽離現實環境,只放在相對單一或封閉的空間,長遠而言,孩子如何在真實社會中定位自己,是必須思考的問題。他以「生態」來形容教育環境。孩子不是孤立個體,而是社會結構的一部分。教育不只是為孩子建造一個相對舒適的空間,而是讓他在真實環境中學會判斷、承擔後果,並與不同的人相處。

談到教育品質,黃正雄提出一個問題:「學校教了很多,但它沒有教什麼?」體制內教育在知識與技能方面相對完整,這是事實。但當議題觸及生命層面——如何面對失敗、如何處理情緒、如何在受傷之後重新站立——學校往往缺乏足夠時間與空間深入處理。「老師的行政工作很多,課綱壓力也大,」他說,「在這樣的結構下,要兼顧學生的內在成長並不容易。」
因此,他認為教育無法由單一單位完成。學校負責學術訓練,家庭塑造品格與責任,教會則可以補充生命教育與信仰價值。若三者之間缺乏溝通,孩子往往成了夾在中間的人。
體制內與體制外:沒有公式
體制外教育的優勢,在於規模較小、彈性較高,更容易回應孩子的差異,也可能在特定領域給予專注訓練。但挑戰同樣存在。經濟成本較高,師資要求較嚴,標準未必一致。
至於社交能力,他並不認為一定不足,但接觸面與社會層次的多樣性,可能不如體制內學校廣泛。體制內學校則擁有較真實的社會樣本與多元背景,這種環境在某種程度上更接近未來社會。
「沒有一種模式是絕對最好,」他說,「關鍵還是適不適合孩子。」

父母不能「外包」的責任
談到父母在教育上的角色,他的回答很直接:「父母最重要的是陪伴。」現實並不輕鬆。許多家長即使擁有大學學歷,也發現自己無法完全輔導孩子的功課。課程不斷改變之後,父母面對小學作業時也會感到吃力。在這種情況下,補習或安親班幾乎成為常態。
「但無論如何,陪伴仍然是家庭不能外包的責任。」他說。這種陪伴,不一定是替孩子解題,而是願意抽時間坐在孩子身旁,關心功課是否完成,在遇到困難時一起面對。即使無法直接教導,也可以陪孩子經歷整個過程。

他也提到猶太教育傳統中強調「第二技能」的觀念。除了學術知識,孩子還被鼓勵培養一門興趣或手藝,使他們在未來環境變化時仍具備基本能力。在他看來,家庭可以在這方面發揮作用,幫助孩子尋找興趣,而不是讓孩子的生活只剩下功課與被各樣補習班填滿的時間表。
誰在負責「做人」這一塊?
當孩子出現品格問題時,責任往往在不同單位之間來回推移。「孩子說謊,是學校的問題嗎?孩子偷東西,是校方的責任嗎?」他反問。
現實中常見的情況是,家長質疑學校,學校認為應由安親班督導,而安親班則以完成功課為主要任務。作業完成了,成績交上去了,但當問題涉及誠實與責任時,卻沒有人真正坐下來面對孩子。「誰在負責做人那一塊?」他說。
在他看來,學校時間有限,安親班有既定目標,但品格的形成不能只靠制度安排。當家長、學校與安親班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務,卻沒有人持續關心孩子的態度與價值觀時,孩子在品格問題上,往往缺乏清楚而持續的引導。

課堂之外的教育
多年牧養青少年的經驗,讓黃正雄越來越清楚:許多關鍵性的成長,並不發生在課堂裡,而是在關係之中。他提到一名來自外州、獨自到吉隆坡求學的學生。由於家庭因素,這名年輕人在情緒與生活管理上都面對挑戰。一位教會弟兄主動接待,與年輕人同住多年。
「教會弟兄不是老師,也不是家長,卻在日復一日的相處裡,成了像哥哥、也像父親的人。」黃正雄說——生活上提醒,態度上糾正,迷失時拉一把,低落時坐在身邊。幾年過去,這名學生不僅完成學業,也慢慢學會自律與承擔。
在他看來,教育不只是一個角色,而是願意走進對方的處境。他也提到另一名學生。長期背負家庭創傷,情緒容易失控。雖明白道理,信仰也熟悉,但在現實衝突中仍難以調節。改變並不戲劇化,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傾聽與對話——情緒爆發後的安靜同坐,短暫釋懷後的再次掙扎。有些傷口,不會因為一次輔導或一次禱告就完全消失。

「有些問題不是馬上解決的。」他說。在這樣的過程中,陪伴者無法替對方承擔選擇,也無法保證改變一定發生。他能做的,是在對方願意時陪伴走一段路。在他的信仰理解中,真正改變人的,並不是教育者,而是聖靈在人心裡的工作。教育者只是階段性的同行者。「我們可以為孩子預備環境,卻無法替孩子走路。」他說,教育的核心,不是替孩子安排一條最安全的路徑,而是在成長中陪他走一段真實的路。
整全成長的圖像
談到教育的目標,黃正雄引用《路加福音》二章 52 節:「耶穌的智慧和身量,並神和人喜愛他的心,都一齊增長。」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完整的成長圖像——智慧關乎思考能力,身量象徵行動能力,「神喜悅」涉及屬靈生命,「人喜悅」則與人際關係有關。教育因此不僅是成績的累積,而是多方面的成長。
黃正雄說:「我們盡能力去預備環境、分析選擇,但孩子不是機器,結果不完全在我們掌控之中。」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父母可以放手不管。「我們不能把教育外包給學校,也不能外包給上帝,然後自己躺平。」他說。父母能做的,是在能力所及之內盡責,同時把孩子帶到上帝面前,教孩子學習依靠與交託。制度會改變,趨勢會更新,但真正值得堅持的,是生命的塑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