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2 基督教論壇報 / 雅歌閱讀

【第四屆創世紀文學獎,聖經故事佳作】以你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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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alom and Tamar", by Guercino

◎流蓀

那天你衝進我房裡,興高采烈地對我說,雅各的兒子們因為妹妹底拿被壞人欺侮,騙全城的男丁行割禮,趁他們還痛著的時候,將城中男人全殺了!

你的律法老師從前也是我的律法老師。他是那麼熟稔並熱愛妥拉,不倦細數我們先祖的故事。我還記得他每說到激動處,眼裡甚至閃爍淚光:我們所有人的故事,都屬於上主那更偉大的故事!

你揮舞手上的木劍(哥哥們有什麼,你也堅持要),幾番迴身蹬腿後,搶過桌上的水瓶,將劍鋒指向瓶頸:「誰讓你欺負我們的妹妹!」你的侍女們本來還倚在門外等你,見狀是驚聲連連,急忙彎身擦起一地的水。你心虛看向我,而我必然是對你笑了,因為你鬆開了眉頭,飽滿的小臉上漾起笑容。

離開前,你再次快速尋索過我臉上的表情。我忽然有點捨不得,知道你做這一切只是想鼓舞我,即使你還這麼小,小得他們連「欺負」是什麼都不忍告訴你。於是我多珍惜此刻的你,臉上對我沒有絲毫厭棄、憐憫,眼神尚不懂閃躲的你。

那天夜裡,又做了夢。想要喊出來,脖子裡的空氣卻被阻絕,發不出聲音。驚醒時,胸口像被人扼住,無法呼吸。我奮力推開窗,將上身探出窗外,大口大口吞進冷冽的空氣。黑溶溶的暗裡,滿天碎星螫傷我的臉龐。

無論夢中景物相較現實是如何扭曲、扁塌,我總能立刻認出,那是同一個地方。即使白日的我亟欲忘記,它仍無預警地在夢裡襲來,將我遣送回去。這樣的夢,我毫無招架之力。這麼多年,我好像哪裡也沒有去,只是不斷回望那個房間。囚籠似的房。

等胸口再次記起怎麼呼吸,被褥已經冰涼。我關上窗,將身子埋了回去,直到手腳再次暖和起來。

還有太多事,律法老師和你父母都不忍心告訴你。

***
我喜歡看你學認字,搖頭晃腦地反覆朗誦,再煞有介事地模仿。握著細枝,你的小手綿軟,神情倒無比凝重,眼珠往來梭巡,描出來的字母卻老是左右相反,非常可愛。我願你識得世間所有的字詞,能指認萬物,盡情表述。我也想像有天,這疊獸皮卷將被交在你手裡,而你或能讀懂其上的囈語。(關於皮卷,我總想起它上一次挾帶訊息,便是王給將軍約押的信,由耿介而不曾起疑的烏利亞攜回營中,信裡宣判了他自己的死刑。)

聰明如你,一定曾揣想過各種理由,為何姑姑成天待在你們家,哪裡也不去?或像你長兄曾細聲問你母親的:「姑姑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傷心?」要是你認識的字多一些,或許就能聽懂他們唇上的私語,那些烙印在我身上的詞彙──糟蹋,玷汙,破碎。

我以為我不再關心別人怎麼看我,可是我在乎你。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常在心中對你低語。我多想要你認識過去的我,那個清潔的、無懼的我。我好希望有天能親自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那天過後,我像是從未長大,始終被困在過去,又像是瞬間就老了,忘記少女的聲腔,忘了她們眼裡看出去的世界該是什麼模樣。

"Absalom and Tamar", by Guercino

「我妹妹,現在暫且不要作聲。他是你的哥哥,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

從我有記憶以來,你父親就是最疼愛、保護我的人。也唯有他願意收留我,將我藏在他羽翼之下。於是,他的話於我如咒語,某種內在指令,將我放逐至無人之境。

沒有人願意聆聽,獨自記得又是那麼難以承受,記憶遂開始繞道,褪色。對所發生過的事,再也湊不成完整的敘述。我幾乎失去語言。又或許是沉默將我裹得太深、太久了,無法用言語再次打開來。

某天,我發現心潭裡的淚水乾涸了,原來卡在胸口的恨與痛楚鑽至腹部深處,暗啞而綿長。厚重的心門被緊緊關上,裡頭從此成了冰窖,杳無生靈。我不再感受了。而這樣很好,我早已筋疲力竭。夜裡,惡夢潛伏,伺機如潮浪淹沒我,黏膩而窒息。那些夢讓我覺得自己很髒。白日,回憶的臣僕逮到細枝末節就會大舉闖入,將我抓回過去,折磨我。細微如烤餅的氣味,窗簾下浮動的掠影。

覆蓋全身的麻木成為我的保護。如人寄居隧道裡,什麼都不及身。與生活擦肩而過,一切皆無關緊要。成日貪看石牆上曬太陽的蜥蜴。我看不厭牠身上的斑點,趾頭上的細鉤。牠與我皆徹底靜止,似不再屬於這裡,而是住在另一個世界。偶爾回過神來,則彷若置身異地,所有的聲響皆傳自遠方,有隔。倦頓,身虛,失去時間感。

十三世紀摩根聖經描繪暗嫩對他瑪由愛轉恨,並強行將她羞辱地趕走。

若這世間還有什麼值得逗留,若曾有哪個片刻教我意識到自己仍活著,若曾有誰讓我感到自己在場,不僅是生命的旁觀者,那都關乎你。

彼時,你才出生不久,你母親將你放進我懷裡。你是那麼輕,我卻差點踉蹌。你沒有哭,只是將眉頭與鼻翼用力皺起,似是對這世界有滿滿的不認同。我本來要將你歸還你母親,你卻用小手抓住我的指頭,不願放開,用力得指緣泛白。從那刻起,我就愛你。

「她瑪,她瑪。」

我不知道身邊的人為何不斷喚我的名,聲音那麼溫柔。好久以後才明白過來,他們是在喚你。

那日以後,我用盡方法,要來了這疊珍貴的皮卷。我有太多事情想要告訴你。
 

***
從我懂事以來,宮裡就有這樣的傳聞:「刀劍必永不離開大衛家!」當時我還小,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見我父王又多了個妻子,而她原是別人的妻子。上主對此極不喜悅,透過先知拿單來警告他。

直到多年以後,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與拔示巴在長廊上擦身,她看向我,眼神無一絲閃躲,而我心震顫。無言無語,我卻知道她是宮中唯一理解我的人。我們身上都留有印痕。我也瞬間知曉,當年在王的寢室裡,她的拒絕同樣無人傾聽。

孩提時,我們總擔心掃羅的遺族舊臣會叛變,或非利士人將奇襲致勝。我只是未曾想過刀劍將如此迫近,就落在眼前,架在頸項上。甚至,我將用自己的肉身承受。

"Immigration to Canaan", by Gebhard Fugel

和你一樣,我從小就喜歡各樣熱鬧的節期。

我記得那許多個早晨,祭司身穿潔白細麻衣,佇立帳幕前,面色莊重。利未人手持樂器,排列整齊。當亞薩將雙手高高舉起,敬拜就開始了。詠唱團向天地發出邀請,而眾聲回應,琴瑟與鈸將聲響堆疊得越發宏亮,終成波濤大浪,在耶路撒冷的山嶺間迴盪。其中最竭力敬拜者,必是我父王大衛。記憶裡,石壁因朝陽而閃耀輝煌,獻祭的煙霧連同百姓唇上的禱詞,裊裊升上天空。

許多詩歌從此烙印我心版。即使我已活得啞然麻木,即使許多詩歌出於大衛王之手,而他掩面不顧我的受難,我的心仍頑固地呻吟:上主啊,你忘記我要到幾時呢?要到永遠嗎?你轉臉不顧我要到幾時呢?

當暗嫩在宮中如常宴樂酣暢,我的靈依稀聽見詠唱團歌聲渺渺:

願你按著他們所做的,並他們所行的惡事待他們

願你照著他們手所做的待他們,將他們所應得的報應加給他們


誰也沒有想過,刀劍將始於王自己的兒子,就在你誕生後不多時。

還記得彼時正是剪羊毛的季節。市集上擺起新布料、新衣裳,香料與果酒的氣息浸潤其間,織成一個馥郁而寂靜的夢。

你父親在巴力夏瑣大擺宴席,款待王的眾子。

午後,臣僕們開始竊語、躁動,急促的腳步踏響石廊。終於,尖銳的消息劃破我的夢境:刀劍刺穿暗嫩的心臟,押沙龍殺了他!

我被噤聲,而他再也發不出聲音;我的未來被葬送,他亦賠上自己的性命。那刻,我的心既震驚又踴躍,以為自己可能從此釋懷,甚至有天能再次快樂起來。

直到我發現,沒有任何人為我感到欣慰。王日日為他的長子哀哭,家裡又因你父親的逃亡,陷入愁雲慘霧。曾經,我的存在見證世間惡事與無故的受難,令人避退;而今,人們看我的眼神更閃現責難,一切皆因我而起。若不是我,王不致心碎,你父親也不必犯險。

我嘗到最深的孤寂,最徹底的遺忘。

你父親確實替我報了仇。除了他,我的冤屈無人諦聽。可是我所失去的,復仇仍無以贖還。即使暗嫩喪命,被弄髒的就是髒了,被放逐的,亦永遠不再被接納。世界偌大,然我的羞恥無處可容。

這麼多年過去,我偶爾會想起先知拿單的警告。若暗嫩承受的是他自己的報應,我所承受的,又是誰的報應?倘若將時間維度拉長,王殺了烏利亞,奪了他的妻,而王的女兒被玷辱,他的長子死於刀下。這算公平嗎?這樣足夠了嗎?關於報應,究竟應始於何處,又終於何方?

而我總隱約覺得,事情還未終了。(下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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