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蓀
這幾年,你父親動作頻仍。清晨便站在城門路旁,耐心傾聽百姓的訴訟,毫無王儲的架子。許多人心漸漸歸向他,認定他將是比大衛更公義的王。然而,不安感時常壓在我胸口。
或許早在大衛王不肯為我辨屈那刻起,你父親便不再敬重王。即使後來得以歸返耶路撒冷,你父親仍被拒於王宮之外,整整兩年不得見王一面。你父親的心遂日益剛硬。恨意無聲豢養他的抱負與野心,將我自幼所熟知的他越推越遠。我甚至害怕,押沙龍的劍嘗過了血,將不知饜足。
然而,對於百姓的愛戴,我一點也不訝異。你父親從小便極具魅力,得人喜愛。在以色列全地,再無人同他這般俊美,從頭頂到腳底,毫無瑕疵。
想到這,我忽然記起幾年前那個秋日午後,你初次聽聞自己名字的意思是棕棗樹,於是你向大家宣布,你必須出門摘新鮮的棗果,「去認識她瑪」,你說。還不滿五歲的你,講起話來已經像個小大人。你母親覺得好笑,說不過你,又不放心唯有侍女伴你出門,於是你來找我,要我陪你。
棕棗樹在耶路撒冷可不常見。我們在大太陽下找了許久,才好不容易在王宮旁見到幾棵。你的小手在我掌心濡濕,卻一點抱怨也沒有。
見我們來了,臣僕趕緊拿長竿敲擊樹幹,成熟的棗果紛紛墜地,他們挑揀出最新鮮飽滿的果實,擦拭乾淨,遞給我們。你本著考究精神,一顆接一顆地吃,臉上的表情既困惑,又藏不住滿足。良久以後,你問:我們和這棗子哪裡像?為什麼要給我們取名她瑪呢?我的心忽然絆跌,水湧上來。
見我答不上來,你並不堅持,改問起你父親的事。彼時,你父親剛終結逃亡生活,回到耶路撒冷,你對他仍感陌生。我於是說起我們的童年。你父親與我同父同母,自小十分親近。無論他去哪,我都緊跟著。只要他在身邊,無人敢欺負我。曾經我是多麼驕傲,所有人提起我都稱,那是押沙龍的妹妹。
你聽得入神,澄澈的大眼眨也不眨,你有你父親的眼瞳。我忍不住停下來,愛憐地摸摸你的頭,對你說:你父親是國中最好看的人,所以你才會生得如此美麗呀。
你這下卻不同意了。伸出短短的手指,示意我別再說話,復用黏答答的雙手捧起我的臉,小小的眉頭深鎖,表情異常嚴肅,像我犯了什麼嚴重的過錯:「姑姑,你也很漂亮,你怎麼都忘了?」
陽光穿透層層樹影,在你微卷的頭髮上撒下金黃色的斑點。暗紅與深褐的棗果沉沉垂掛,搓磨出碎言細語。你的臉幾乎貼上我的,你口裡滿是椰棗香。還有風。我剛剛有提到風嗎?
我好希望我能永遠記得。

***
此刻,所有臟器在我裡頭糾結。冷汗爬上背脊。
消息傳來,押沙龍叛變,在希伯崙自稱為王,而大衛王從耶路撒冷逃跑。我兄與我父之間,怎能是逃竄,流血,殺戮。更教我心亂如麻的是,為了讓眾人相信你父親奪取王位乃心意堅決,有人獻計,讓你父親當眾與王留下看守宮殿的嬪妃親近。獻計者,就是拔示巴的祖父。他們果真在宮殿的平頂上支搭帳篷,而你父親果真在眾目睽睽下,汙辱了那些嬪妃。再也無從回頭。
尖銳的痛楚自我腹中翻攪上來。我這才知曉,縱使你父親是世間最在乎我的人、是我的伸冤者,他壓根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我卻深諳她們往後的命運。軟禁終身,活著如同寡婦,恆久的冷落與寂寞。
於是,當你接著進入我房裡,興奮難抑地向我展示他們給你穿上的彩衣,因你是純潔的公主,霎時間,我再也承受不住,身體從最深處向我嘶吼:「逃!」
我要你的侍女們立刻帶你離開我房間,連你被嚇哭我也顧不得。
那一刻,我感到徹骨的孤寂。什麼都想起來了。
一切的起頭,是王對我說,「去,去你哥哥暗嫩屋裡。」既是父王下令,我便全無警覺,專心順從。他的命令將我推下深淵。
暗嫩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他說他病了,我不曾起疑。我揉麵、烤餅,並按他所願,親手端至他床邊,盼能給他增添心力。可是他扯過我的手腕,力道之大,絕非患病之人。他將我摔在床上,壓了上來。我使勁踢、踹,但掙扎只換來更殘暴的對待。直至撕裂。
我心中閃過太多如果。
如果王當初未曾遂暗嫩所願。如果事發以後,我父親、我君王曾看見我的創痛,願意為我做主,追討暗嫩的過錯。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做。他偏愛他的長子。姦淫之人包庇強暴之人。
如果我兄暗嫩曾聽進我的拒絕,我的懇求。如果他願意求王使我歸他。甚至,如果他玷辱我以後,肯將我留在身邊,保住我的名節,不要折斷我的未來。然而他一邊扯著鬆落的衣帶,一邊對守衛急吼:「把這個給我趕出去!鎖門!」我失去姓名,像穢物被摔至門外(我是蟲,不是人)。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甚至想,是不是我的身體令人作噁?否則愛戀以致佔有的背後,怎能有如此熾烈的恨,恨到不惜毀掉我的人生?
我不是不小心。我沒有勾引誰。我提出更好的辦法。我一次次拒絕。
可是暗嫩不肯聽。可是房裡沒有人。可是我掙脫不了。
跌坐於地,曾捧起雪白麵粉的手,捧起地上的塵土,撒在頭上。我將彩衣撕裂。羞恥太大,衣袍再也無力遮掩。
整夜流淚,沒辦法睡。
當晨曦透窗而入,我聽見微細的敲門聲。
是你,獨自前來。你沒有穿彩衣。從你的眼神我知道,他們已經告訴你了。我蹲下身,想向你道歉,你卻先用手臂緊緊環抱住我,細瘦的身體還透著清晨的寒涼。

***
滿城皆是要打仗的風聲。時常焦慮。深怕失去你父親,又唯恐他對父王殘忍。未來浮盪。不禁思索,倘若這一役將改變你我的命運,倘若這將是我留下的最後話語。
活著被人噤聲,死了更徹底抹去。直到此刻,我仍不知發生在我身上的暴力,如何能嵌進上主那更偉大的敘事裡。倘若受苦並無意義,生命呢?我害怕任何輕率的詮釋。它們如此殘忍。然而,我多感謝你父親生了你。你的咿啞兒語,你的澄淨眼眸,你小手留在我身上的重量,都提醒我,上主未曾忘記。
猶記得當年,知道你父親以我為你命名,我心中的憤怒與痛苦如浪翻騰。我質問他,怎麼能給你取這充滿不幸的名字?難道他當真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
痛楚浮上你父親的臉龐。那表情使我瘀傷。沒有回答。他閃避我的眼睛,望向你。(當時的我怎麼沒看出,那樣的溫柔眼底,埋藏堅定的殺機?)
彼時不解亦無法接受,然而如今我明白了。在你兄弟們相繼去世後,你父親為自己立了一座石碑為紀念,名為押沙龍柱,因不再有兒子為他留名。
而早在那天,我便成了死人。與我背負相同名字的你,成為我活著的紀念;因為你的存在,往後若有人提起大衛家的她瑪,強暴與淒涼將非其生命全景。你用你的每個日子,悼念那或曾屬於我的另一種人生。你是我舊夢裡長出的未來。
她瑪,你的名字是美麗,公義,豐盛,祝福。
願你正直、優雅,一如棕櫚樹。
願你深深扎根溪水旁。在日頭下長青,風雨中挺立。
願你的生命結實累累,有自己的歸屬,願許多人從你而出。
願你過潔淨的生活,不留印痕,不染汙名,無有惡夢,未曾壓傷。
願你永遠保有自己的聲音。願你此生一無所懼。

而你父親就要率軍迎戰大衛王了。鼓角齊鳴間,你父親披掛整齊,腰間配劍,跨上坐騎,厚重的長髮披垂至腰際。那背影如此熟悉,一切還恍若昨日。
我記得那漫長的午後。聽見你父親殺了暗嫩,家裡一片焦灼,無人知道他能否平安歸來,深怕王即刻派兵追捕。
近晚時分,你父親終於到家了。臉上滿是風塵,卻毫無懼色。他接過行囊,低聲向你母親交代幾句,匆匆抱了抱襁褓中的你與哥哥們,便準備逃亡。離開前,他最後一次望向我。在那張無瑕的臉上,讀不見一絲後悔。
我記得那彤霞餘暉,記得他踽踽獨行,記得殘陽將他的身影拖長。
而今,你父親將再次啟程,渡過約旦河,奔往以法蓮的樹林。只是這次,他沒有回頭。
他的騾子振蹄疾奔,塵沙揚起,而那頭墨黑的髮絲如旗幟迎風展開,愈行愈遠。(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