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恩
記得全球疫情那段期間,美國許多公共場所都關閉了。圖書館、購物中心、博物館、遊樂園……這些平日裡想去就去的地方,一夕之間都成了不得其門而入的空間。唯一「異軍突起」有許多人造訪的公共場所,竟是植物園。
植物園有開放的空間、寬闊的面積,只要事先上網預約,戴著口罩,就可以進去走一走。我家離植物園很近,加上孩子在家自學,和裡面的工作人員、義工都很熟。記得那時植物園的負責人曾笑著對我說:「這裡的植物都歡迎大家來親近它們,它們也不怕病毒喔!」
在植物活化石前感受人的渺小
因為疫情,本來只有附近居民偶爾造訪的植物園,意外成了熱門景點。購票人數增加,營運也轉虧為盈。直到現在,仍有不少人購買年票,定期進去走走。在那段封閉的歲月裡,人被迫與人保持距離,卻意外重新靠近了樹木與花草。
植物園裡有許多植物,其中也有銀杏。銀杏有「植物界活化石」之稱,據說自侏羅紀時代便已存在,形態沒有經過太多改變;加上壽命極長,有些可活上千年,甚至有超過兩千年的紀錄。銀杏的果實又稱「白果」,我們常聽人說上了年紀要吃「銀杏」,指的正是它的果實。
銀杏春夏時葉色青綠,扇形葉片像一枚枚翠玉耳墜;入秋後轉為燦爛金黃,寬闊的樹冠彷彿綴滿金箔。遠遠望去,金碧輝煌,像一座靜靜發光的黃金城堡。等到一枚枚金扇子落滿地面,又像鋪上一張織錦地毯,令人心醉神迷。
植物園裡那幾株銀杏,從未見過它們結果。後來聽工作人員解說,才知道銀杏竟有雌雄之分;園中的銀杏都是雄樹,所以不會結果。每次站在銀杏樹下,無論是春夏時節頭頂著碧雲天,或是秋冬之際腳踏著黃葉地,總會感到自己的渺小。比起樹木一圈又一圈的年輪,人的一生彷彿只是一個微小的點,隱沒在層層時間的縫隙裡。

兩百年銀杏見證三代校園故事
匈牙利導演伊爾蒂蔻‧恩伊達(Ildikó Enyedi)的電影《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以德國馬爾堡大學(Philipps University of Marburg)校園中一棵栽種於1832年的銀杏為中心,串連起三個時代的故事。這部充滿詩意與視覺美感的電影,運用膠片與數位、黑白與彩色,呈現不同年代的質地與時代感。而貫穿其中的,不只是植物與人之間的關係,更是「語言」與「理解」的渴望。
人渴望自己的心聲被聽見、被理解,所以我們需要語言。然而電影裡一再呈現:語言存在,卻不一定能真正能被聽見,被理解。
1908年的馬爾堡大學校園裡,當時剛開放女學生應試入學,格蕾特(Grete)是唯一一位進入植物學領域的女學生。她熱愛植物科學,有細膩的觀察力,卻不敵當時學術界與社會加諸女性身上的性別枷鎖與歧視。她常被忽視,無法得到應有的尊重。她並非沒有話要說,也不是沒有看見什麼;只是在學術殿堂裡,沒有多少男性願意把她的觀察當一回事。甚至連租屋的房東太太,也不願聽她解釋,便草草給她貼上私生活不檢點的標籤。
當她無法在人的語言中被接納,攝影便成為她另一種說話的方式。她用影像記錄植物,也用影像留下自己對世界的觀看。這是另一種沉默的語言,也是被壓抑者的發聲。

孤獨的人與樹彼此對望
到了1972年,來自農村、性格內向保守的漢內斯(Hannes),暗戀著植物系的女同學。他用心照料,默默守護女孩託付給他的一盆天竺葵。諷刺的是,女孩的研究正是想證明植物也有某種「語言」、感受與記憶;可是她卻無法讀懂漢斯的心意,而漢斯也無法用言語把愛意說出口。
不是有了語言就有理解;也不是沉默,就代表無話可說。

銀杏活到了2020年,全球疫情使人被困在隔離與孤獨裡。梁朝偉飾演的王教授(Tony Wong),原本客座來此教授腦神經科學,卻在被困於大學校園裡。他注意到那棵年老的銀杏,並且在網路上看到「植物神經生物學」的演講,開始試著去「解讀」樹,想知道樹是否也有某種形式的感知能力,甚至能否與人產生共鳴……
整部電影裡,那棵銀杏彷彿是時間的守門者,默默見證歷史中小人物的年日。人想說話,有話要說,也想聽見別人的言語,卻始終受限於語言本身。樹無語,卻又彷彿聽見了許多人的心聲與秘密。有時候,我們是否也像那棵樹?站在他人的生命邊界,看見了,聽見了,卻無法真正進入,只能成為沉默的見證者?
電影中的銀杏也是孤獨的。它是校園裡唯一的銀杏,也是唯一的母樹。它無法受孕,無法繁衍下一代。孤獨的人與孤獨的樹,在漫長時間中彼此對望。這樣的畫面雖然很美,卻也很哀傷。

渴望一個得醫治的有情世界
《羅馬書》說:「我們知道,一切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直到如今。」這並不是說植物有人的思想與情感,也不是把大自然浪漫化成能回應人心的對象;而是提醒我們,整個受造界都在敗壞與虛空之下,等待神最終的更新與釋放。
人類有情,因此我們也渴望一個有情的世界。我們渴望被理解、被回應、被聽見;甚至有時候,我們會把這樣的渴望投射到樹木與其他受造物之上。然而現實世界中的樹,終究不能像人一樣與我們對話。它們無法成為伴侶,也不是靈魂的依靠。它們是受造之物,與我們一同等候造物主的救贖。
真正能承載人孤獨的,不是沉默的樹,而是那位鑒察人心的神。唯有在祂面前,赤露敞開的我們才不需要再努力翻譯自己,試著被聽見。祂知道我們未說出口的歎息,也明白我們無法訴諸言語的種種情感與意念。
聖經給我們一幅極美的圖像:「在河這邊與那邊有生命樹,結十二樣果子,每月都結果子;樹上的葉子乃為醫治萬民。」這不再是人類對大自然的感情投射,而是神所應許的新天新地。到了那日,孤獨有解,隔絕不再,萬民得醫治,受造物也不再歎息勞苦。
先知以賽亞也曾如此描述神救恩臨到時的景象:「你們必歡歡喜喜而出來,平平安安蒙引導;大山小山必在你們面前發聲歌唱;田野的樹木也都拍掌。」
在今日的世界裡,樹木依舊沉默,人也仍然常常彼此誤解。但有一天,天地萬物都要回應神的救恩與恢復。到那時,萬物一同慶賀,田野樹木要拍掌,路邊石頭也要歡呼哈利路亞。(本片分級為輔12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