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香怡
我有兩個媽媽，她們心中有一套劇本，寫著沒說出口的悲歡離合，交織著她們的成長歷程與為母的美麗與哀愁。內心劇本決定了她們的表達方式；我看不到哪些情節影響她們的觀感，只聽得見她們說了哪些話。
以前常覺得婆婆和媽媽的某些話重複又不中聽，這些年，漸漸放下自以為是的理解，不再批判她們，是因為慢慢讀懂她們的內心劇本。其實她們真正想說的，是愛與思念，只是內心劇本未必配合演出──這裡頭摻雜了她們受過的傷和她們那一代的思維，如果我只看字面意思，就讀不到裡面的愛。於是我明白，我唯一需要接收的，是媽媽們疼愛我的心意；某些話就不要放心上，做一個選擇不受傷的女兒和媳婦。
回應媽媽心裡的孤女劇本
「我說我要擦走廊，她說要幫忙，結果什麼都沒做，都是我在做！我七十幾歲了，還要做得這麼累嗎？」、「我覺得這個家好像只是我的，他們都在忙自己的……」有一陣子，媽媽常向我抱怨，同住的家人不常做家事。
聽到這裡，憤慨與無力感油然而生，不自覺把矛頭指向其他家人，想幫媽媽出口氣；又想把矛頭轉向媽媽，檢討她的表達方式。
「媽，講點別的好嗎？」我無奈回答。
「哼！妳是我生的，家裡的事妳當然要聽啊，不然妳叫我跟誰講？」媽媽不滿我的回應，而我覺得自己是個被迫接收的垃圾桶。對話是轉彎了，只不過是通往更讓彼此氣餒的方向。
後來，我想像自己裡面有一台小怪手，專門清除以「她」和「他們」為首的指控句，讓我的心騰出餘裕，不被壓垮，然後再把媽媽的句子轉換成「我」為開頭的陳述句。比如說，「她都不幫忙」其實是「我需要幫助」，「他們都在忙自己的」則是「我希望他們關心我」。
媽媽心裡有一套孤女劇本，與兒時經歷有關。她是長女，為了撐起貧困家計，小學畢業後就到富人家幫傭，常常家事滿檔，體力耗盡卻沒得休息。現在只要她疲累，舊時情緒便湧現，複述她的劇本。聽起來表面意思是，媽媽不滿意家人做太少、她自己做很多，但是我知道，「我真的很願意為這個家付出，只是我現在年紀大了，心有餘而力不足。」才是媽媽真正的心意。
所以我不當判官，不介入媽媽與其他家人分配家務的方式，也不必擔心其他家人什麼都沒做，其實他們付出了很多。現在我都這樣回應：「媽媽真的付出好多，我們好幸福，有一個這麼愛我們的媽媽。如果累就不要做，妳太累了就會影響心情，趕快去睡個覺吧！」聽到這裡，媽媽感覺有人了解她，情緒和緩下來，也很樂意接受我的建議。
融化婆婆的誇飾法劇本
跟媽媽講話，至少可以說出我的想法和感受，在婆婆面前就沒那麼自在了，即使不高興也只能忍耐。母女之間有的是相知相惜，當人媳婦，更多感受到的是責任與義務。婆婆或許沒那個意思，但我認定就是在講我不好。
我們每年回韓國婆家一次，許久不見，率先映入眼簾的變化一定是外表胖瘦。之前我胖了不少，婆婆說：「妳不要顧著自己吃，也要給我兒子吃吧！」後來兩個兒子相繼出生，我瘦了，孩子外型也偏瘦，沒有符合奶奶期望中的福相，婆婆問：「你們都吃骨頭嗎？怎麼都瘦巴巴？」
我呢，體重失控已經很苦惱，一聽沒給老公吃，是嫌我自私嗎？後來瘦了，又問是不是餵食骨頭。我心裡老大不高興，但我先生的反應是，婆婆說他長肉，他走到鏡子前照一照，笑嘻嘻的說：「對吧？我真的胖了不少！」原來，婆家人對體型變化比較淡然，不像我感受這麼強烈，是我該收起敏感的雷達，不要太在意。
婆婆常把死掛在嘴邊，好事壞事不離這個字。見我與先生相處融洽，婆婆一臉高興地說：「看到你們互相幫助、生活美滿，我現在死也沒遺憾了！」就知道這樣說是讚美我們；但是打電話向婆婆請安時，常常聽到的就是另一種語氣了：「你們回來的時候，搞不好我都死了！」話中帶死，讓人感覺不平安，好像非得靠這種走上絕路的形容方式，才能感受到情緒價值，我覺得被恐嚇，又怕說錯話節外生枝，只得傻笑。
與婆婆相處多年，漸漸看出她有一套誇飾法劇本，每當她想表達對某件事的關切，誇飾法就會出現。下雨了，就是「整個天地四方都是濕的」；衣服沒摺好，是「皺得像章魚」。如果婆婆會寫作，文字一定很有感染力。那些攸關生死的悲壯法、瘦就是吃骨頭、胖是沒照顧先生等等，通通是婆婆描繪生活的台詞，想想，其實別有一番樂趣。至於為什麼要這麼誇張呢？因為婆婆很久沒看到我們，誇飾法最能鋪陳她內心思念兒孫的感受。
讀懂婆婆的劇本之後，我感到海闊天空，現在都這樣回應：「媽媽，我們也很想念您，等孩子們放暑假，我們就會趕快回去看您。您要身體健康喔！」婆婆聽到她想聽的回答，知道我們很重視她，便高興地說：「好的，我會健健康康！」
媽媽最想聽見的溫柔
讀懂媽媽的內心劇本，是我從一位姊妹的生命榜樣學習而來。
她打電話關心感冒的媽媽，媽媽卻說了不少重話：「唉呦，天下紅雨了是嗎？妳終於想到我了。我就是這麼可憐哪，人老了沒用，你們也都不關心我！」一般人聽來是通篇酸言酸語，很難接話，但姊妹溫柔回應，說：「媽媽，謝謝妳這麼愛我，因為不想麻煩子女，才不搬過來跟我們住，媽媽妳辛苦了。」女兒的溫柔使媽媽動容，媽媽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失言，反倒轉過來安慰女兒：「我剛才的話不是故意的，你不要難過啊！」
想到我的兩個媽媽，她們的身影漸漸老去，面對人生依舊堅定剛強，面對愛，心情卻越來越敏感，擔心在子女心目中不再重要，渴望子女看見她的付出。我能為她們做什麼呢？讀懂媽媽的內心劇本，會不會就是媽媽最想聽見的溫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