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幸枝(華神推廣教育處處長)
時光倒轉至一九八〇年代,當時許多台灣青少年的共同記憶,是每週準時守候在電視機前,滿懷期待地收看《霹靂遊俠》。當螢幕傳來那句經典的開場白──「霹靂車,尖端科技的結晶,是一部人性化的萬能電腦車……。」這時,我們看見主角李麥克從容地對著手錶發號施令。
那台車頭閃爍著紅色掃描燈的黑色跑車,不僅具備自動駕駛的能力,更擁有令人驚豔的「智慧」。它打破了機器的冰冷界線,有名字、有脾氣,甚至懂得幽默;它是李麥克無可取代的忠實搭檔「夥計」(KITT)。
年少的我們看著這一幕,心中總對未來充滿無限遐想:機器究竟何時才能真正聽懂我們的話?我們又要到何時,才能擁有一位永遠在線、無所不知的完美電子夥伴?

AI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四十年過去,昔日的科幻場景已然成真,甚至比想像中更加普及。今天,行駛在路上的電動車已具備自動輔助駕駛功能;更具衝擊性的是,隨著生成式 AI的爆發,那能與人流暢對話,甚至能協助我們創作與決策的「人工智能」,已經不再需要塞進一部昂貴的跑車裡,而是直接進駐每個人的手機與電腦中。
當AI能夠像「夥計」一樣精準地回應人類的需求,甚至在資訊與技能上超越我們時,這對今日的教會,究竟意味著什麼?
當會眾手中都握有像「夥計」這麼強大的AI助手時,牧者的角色將如何轉變?我們該如何在這個由演算法主導的時代,重新定義「牧養」的溫度與靈性的真實?李麥克與他的夥伴目標是要打擊犯罪,而我們與AI的共處,又該如何共同承擔起上帝國度的使命?讓我們就從這裡開始,談談AI時代的牧養挑戰與願景。
或許我們身邊還不是每個人都熟悉如何操作AI,但是在牧養現場,它其實早已悄悄進駐。我確實聽聞有牧者開始利用AI讓講章更「接地氣」──只要下達指令,它就能將文稿潤飾得更具邏輯、更嚴謹,或是更具有說服力與敘事張力。
然而,嚴峻的挑戰也隨之而來。一位在歐洲服事的傳道同工告訴我,她去探訪一位擁有博士學位的會友,發現對方已經不再參加聚會了,理由竟然是:「我在AI上查經得到的答案,比牧師講得更精闢、更完整。」另有傳道人提到會友向其坦言,當他遭遇複雜的社交困境時,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尋求牧者的協談與關顧,因為AI已經給了他即時的應對策略。
坦白說,我自己也是AI的使用者與愛好者。在日常服事中透過AI,我彷彿也坐進了那輛「霹靂車」的駕駛座,享受著它帶來的極速與便利。但正因為它如此強大,我才更深切地意識到:如果我不緊握方向盤,若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裡去,這輛車就算再聰明,也無法帶我抵達上帝要我去的地方!

牧養是走進差異化的處境
這份「必須緊握方向盤」的自覺,恰好呼應《連線》(Wired)雜誌創辦人、被譽為「矽谷精神之父」的凱文・凱利(Kevin Kelly,KK)對AI的深刻觀察。他在2025年越洋接受台灣媒體專訪時,這位畢生擁抱科技趨勢的大師直言,儘管AI的生成能力令人驚豔,但他試過各種功能後卻發現:「目前沒有一個創作,是讓我想回頭再看看的。」
為什麼呢?凱利一語道破:因為AI擅長處理的,始終是「標準化」與「平均值」的產出。當知識、文章甚至藝術創作都能被機器信手拈來時,隨之而來就是無可避免的「廉價化」與「平庸化」。在這樣一個由演算法定義平均標準的時代,凱利精準地指出,事物唯一真正價值,將完全取決於它的「差異化」。
將這番洞見放回教會的牧養現場,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警鐘。如果我們對會眾的關顧,只剩下套用神學公式的「標準答案」;如果我們的講台信息,只是一堆正確卻缺乏靈魂溫度的「平均值」解經,那麼會眾當然會轉向尋求更高效的AI。
然而,真正的牧養從來就不是給予一組標準化的演算結果。真正的牧養,是看見眼前這個人獨特的軟弱與恩賜,是走進每個充滿「差異化」的生命處境中。如同上帝在創造時,賦予每個靈魂不可替代的火花;牧者的呼召,正是要在那些AI無法計算的眼淚、掙扎與狂喜中,陪伴信徒活出那份無法被機器複製的、專屬於他的信仰輪廓。
我在這裡是為了給上帝驚喜!
這份對「人類獨特火花」的看重,並非純粹的科技論述,而是深深植根於凱利自身的信仰歷程。年少時,他曾在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經歷了一場奇妙的屬靈相遇,使他從此以基督徒自居,也形塑了日後他看待科技的獨特視角。
多年前凱利在接受《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雜誌訪問時,他提到了「極客神學」(Geek Theology),核心觀念是:「我們在這裡,是為了給上帝驚喜。」凱利認為,上帝本可以包辦一切,但祂卻選擇將自由意志與才幹賜給人。在信仰中,我們雖不是與神平起平坐的創作者,但我們確實是上帝「手中的傑作」(以弗所書二章10節),被賦予獨特性,受邀用真實的生命經歷,去活出讓上帝感到喜悅與驚嘆的美好。
回顧歷史,AI深深影響當代工作和生活的場景,其實並不陌生。在工業革命時代,隨著機器的生產與流水線普及,許多人曾悲觀地預測,手工藝將被徹底淘汰,人類的勞動價值將被機器完全取代。然而,兩百多年後的今天,「手作」與「職人」不僅沒有消亡,反而成為了珍貴、稀有,甚至代表著靈魂與溫度的無價之寶。為什麼?因為機器只能複製出標準化的完美,人的手,卻留下了生命真實觸摸的痕跡與不可取代的獨特性。
如果生成式AI帶來的是一場「數位工業革命」,打造出極度高效的神學與資訊流水線;那麼,教會群體的牧養與彼此相愛,本質上就更該是一門「職人手作」的藝術。
在AI工具已經能以極高效率給出完美經文解析與標準輔導步驟的今天,傳道人和牧養同工在教會中的角色,不再需要執著於擔任無所不知的「解答者」,而是要成為「生命的同行者與負傷的治療者」。而那認為AI可以提供他們查經答案,以及困境中即時諮商效果的人,或許能獲得理智上的滿足與暫時的心理緩解,卻終究會發現,冰冷的演算法與文字,無法取代「道成肉身」的真實陪伴。
基督徒蒙召也是為了真實地走進彼此的生命處境。不論是牧者對會眾的引導,或是信徒在小組裡的彼此相愛,都像是職人那雙充滿耐心、願意沾染泥土與灰塵的手。我們在陪伴中,去感受對方靈魂獨特的質地,發掘那些AI無法計算的眼淚、熱情與專屬的恩賜。當我們在軟弱中彼此扶持,順著上帝恩典的紋理去雕琢,幫助一個人在家庭、職場與社會中,真實活出那份「差異化」的呼召時,我們就是在見證一件令神心意滿足的「手作傑作」誕生。而這種帶著肉身溫度、彼此同行的真實團契,正是任何「萬能電腦車」都無法取代的神聖連結。

科技始於人性,我們終將相遇於生命
讓我們把畫面切回《霹靂遊俠》故事的起點。那部萬能的「夥計」雖然擁有尖端科技,但被創造出來的初衷,從來不是為了取代駕駛;「夥計」再怎麼聰明,終究只是演算法與金屬的結合。而坐在駕駛座上的人,之所以能展現同理心與勇氣,並不是因為他完美無瑕,是因為他是一個擁有真實血肉的人。在信仰的視角裡,恩典的運作往往就是如此:上帝使用的從來不是完美運算的機器,而是那些帶著傷痕、卻被愛深深觸摸過的生命。
面對AI時代的牧養,這個對比顯得無比真實。我們都熟悉那句經典廣告詞:「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生成式AI確實是人類集體智慧與邏輯的極致展現,它能完美模擬溫暖的語氣,甚至能「演算」出一套毫無破綻的安慰話語。然而,在真實陪伴的現場,我們必須在這句話後面,慎重地補上更關鍵的下半句:「但是人性,終究要回到生命。」
AI可以總結出最完美的人性應對策略,但它沒有靈魂,沒有經歷過罪的掙扎,沒有走過流淚谷,更沒有經歷過十字架的救贖與聖靈所賜那活潑的「豐盛生命」。教會的牧養與彼此相愛,並非單純的「資訊傳遞」或「問題解決」,而是「以生命影響生命」的奇妙工程。
當我們將身旁的弟兄姊妹從冷冰冰的螢幕前,帶回真實的群體相交;當我們不再依賴電腦程式給出的標準輔導步驟,而是用自己那曾被神恩典觸摸過、或許有些笨拙卻無比真實的生命,去擁抱另一個破碎的生命時,這才是信仰最動人的時刻。
在這個AI彷彿無所不能的時代,科技幫助我們走得更遠、跑得更快,但願我們永遠不忘記,自己是那個被耶穌的恩典尋回的「駕駛員」。緊握方向盤,帶著基督賜予的真實生命,走進那些科技無法觸及的靈魂深處吧!因為能讓世界看見上帝榮耀的,永遠不是尖端科技的結晶,更不是人的精明幹練,而是真實被基督之愛翻轉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