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鳳翔（神學教育工作者）

我們談到聖餐時，通常最先想到的是救贖：耶穌為我們捨身流血，使我們罪得赦免，從罪惡與死亡中被拯救出來。因此，許多教會在領聖餐前會有認罪禱告，提醒信徒省察自己，免得輕忽主的身體與寶血救贖。這當然是聖餐極重要的意義。

然而，若從逾越節的背景來看，聖餐還有另一個常被忽略的意義：耶穌是王。

對第一世紀的彼得、雅各、約翰與保羅而言，他們沒有我們今天手中的新約聖經。他們理解耶穌的拯救，是從舊約希伯來聖經。而聖餐的根源，與逾越節晚餐密切相關。因此，他們不會只想到「耶穌救贖我」，也會想到「耶穌作王治理我」。這第二層意義，正是現代基督徒常常失落的。

逾越節的背景：一場王權之爭
逾越節的背景，不只是一場奴隸解放運動，更是一場王權之爭。

以色列人在埃及是法老所支配的勞動奴隸，因此，當摩西奉耶和華差遣去見法老時，問題不只是「讓這些奴隸離開」，而是更深一層的問題：誰才是以色列人真正的王？

法老的回應極其關鍵：「耶和華是誰，使我聽他的話，容以色列人去呢？我不認識耶和華，也不容以色列人去！」（出埃及記五章2節）這句話是對耶和華的蔑視，法老的意思是：以色列奴隸所敬拜的耶和華有什麼了不起？埃及有尼羅河，有大地之神、天空之神，甚至有太陽神，這些才是赫赫有名的神明。

而「我不容以色列人去」這句話，則是權柄上的拒絕。法老等於在說：我才是王。我不承認另有一位王，可以從我手中要走這群人。

於是，耶和華要讓法老真正「認識」祂。希伯來文的יָדַע（認識），除了頭腦知道，也包含親身經歷。耶和華要讓法老親身體會：誰才是真正掌權的那一位。

接下來的十災，不只是對埃及的懲罰，更是向法老、埃及與全地宣告：耶和華是誰。每一災都在揭露埃及諸神的無能，也在宣告創造主的權柄。水、地、天、牲畜、人的身體、光明與黑暗，都不在法老掌控之中；真正掌管萬有的是耶和華。

而「容我的百姓去，好事奉我。」不斷在出埃及記七至十章裡頭的十災敘事中出現。「我的百姓」從另一面理解是「耶和華是他們的王」。因此，逾越節不是只有以色列得救，還包含重要的意義：耶和華奪回祂百姓的主權。

因此回到聖餐，早期基督徒都有「逾越節的上帝是君王」的概念。每逢吃喝聖餐，都是提醒他們，耶穌是君王。是這位君王來拯救。而我們現代人活在21世紀民主國家，「耶穌是王」、「耶穌是主」的概念卻容易被忽略了。

上帝救贖建立祂自己的子民國度
逾越節本身就是富含王權意義。出埃及記十二章1節更顯示重要的君王立國意涵：「你們要以本月為正月，為一年之首。」直譯可更清楚表達：「這個月對你們是頭一個月份，它成為你們一年月份之首。」上帝尚未帶領以色列人真正走出埃及，卻已先命令他們設立時間、設立曆法、設立國家的起點。也就是說，在出埃及尚未完成之前，上帝已宣告：新的歷史要開始了。

所以，逾越節不只是脫離奴役的節日，也可以說是以色列的「國慶日」——耶和華設立以色列人為國，並且祂親自作王的日子。

逾越節的核心，是那隻羔羊。免於遭受長子之災的家庭，不是因為他們比較配得存活，而是因為他們遵照王的命令，在門框和門楣塗上了羔羊的血。因此，逾越節的核心意義可以濃縮成兩句話：第一，上帝作王。第二，羔羊帶來救贖。這兩條線，會在新約中匯聚到耶穌基督身上。

當以色列人離開埃及，經歷紅海的拯救事件之後，他們唱出「海之歌」讚美耶和華。這首歌的高峰在最後一句：「耶和華必作王，直到永永遠遠！」（出埃及記十五章18節）以色列人以詩歌讚美並承認：帶領他們出埃及的，不只是救主，更是王。至此，以色列的身份被重新定義──耶和華是他們的王，以色列是祂的人民。

這就是逾越節與出埃及事件的真正意義：上帝不只是把一群奴隸救出來，祂乃是藉著救贖建立祂自己的子民國度。

人的背約：拒絕讓上帝作王
然而，人很容易忘記誰才是真正的王。

四百多年後，以色列人對先知撒母耳說：「現在求你為我們立一個王治理我們，像列國一樣。」暴露更深的屬靈問題。上帝對撒母耳說：「他們不是厭棄你，乃是厭棄我，不要我作他們的王。」於是，以色列進入王國時代：掃羅、大衛、所羅門，然後是南北國諸王。原本應當由耶和華親自坐著為王的位置，被人取代。

我們常以為以色列最大的問題是偶像崇拜。但聖經揭露另一個嚴重問題是：人拒絕讓上帝作王。這也不是以色列人獨有的問題。

基督徒同樣可能口裡稱耶穌為主，生活中卻不讓祂作王。我們可能讓金錢作王，讓權勢和成就作王，讓別人的眼光作王，甚至讓自己作王。

彌賽亞來臨：真正的王與真正的羔羊
耶穌，是為作王而來，也是為作羔羊而來。

約翰福音第六章記載，在逾越節期間，耶穌行讓五千人吃飽的神蹟。群眾想擁戴耶穌作王，但耶穌將他們引向更深的真理：「我就是生命的糧。到我這裡來的，必定不餓；信我的，永遠不渴。」（35節）又說：「我是從天上降下來生命的糧；人若吃這糧，就必永遠活著。我所要賜的糧就是我的肉，為世人之生命所賜的。」（51節）

在場的人困惑，甚至彼此爭論。因為祂所說的，已經遠遠超出人能理解。耶穌進一步說：「你們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沒有生命在你們裡面。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復活。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裡面，我也常在他裡面。」（53-56節）

昔日以色列人吃逾越節羊羔，藉此記念上主拯救；如今耶穌說，人必須藉著吃祂，才能真正得生命。祂不只是在作比喻，而是在宣告：祂自己就是那逾越節羔羊。

最後的晚餐：逾越節走向成全
到了耶穌被釘十字架前的那夜逾越節晚餐，這一切終於匯聚在一起。耶穌拿起餅來，祝謝了，擘開遞給門徒，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你們也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又拿起杯來，說：「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是為你們流出來的。」（參路加福音二十二章19-20節）

耶穌使舊約走向成全。舊約的逾越節，是記念出埃及、羔羊的血、上帝作王；而耶穌在逾越節晚餐，把這一切集中到祂自己身上──祂的身體成為可領受的永生的糧，祂的血成為立新約的血。

聖餐不是從天上忽然掉下來的一個新儀式，它是逾越節在基督裡的成全。逾越節是舊約的救贖筵席，聖餐則是新約的救贖筵席；逾越節彰顯耶和華是王、羔羊是救贖；聖餐宣告耶穌是王，他是救贖人們的羔羊。

新約聖經一再表明耶穌是王。祂以王的身分誕生，也以王的身分死在十字架上。祂的王權不是靠暴力與壓迫建立，而是藉著犧牲與愛成就。這就是福音最深的奧祕之一：羔羊與君王竟是同一位。
    
你的王是誰？
其實，不是上帝需要作我們的王，而是我們需要上帝作我們的王。因為當人不讓上帝作王，就一定會讓別的東西作王。

有些人的王是自我，凡事都要照自己的意思。有些人的王是金錢，安全感完全建立在存款與財產上。有些人的王是權勢，習慣控制別人，也害怕失去控制。有些人的王是健康，病雖然好了，心卻仍被疾病控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能做。有些人的王是風水、迷信、偶像，甚至把信仰當成交換條件：若神明不保佑我，我就換一個神。民間信仰的邏輯是「人作王，神明服務我」。有些基督徒也用類似方式信耶穌：不是讓耶穌作王，而是要求耶穌、聖靈、教會、牧者都為自己服務。

但聖餐提醒我們：耶穌不是被我們指揮的神明，祂是為我們捨命的君王。

我們也可能在關係中錯置王權。父母想作孩子的王，孩子也可能作父母的王；丈夫想作妻子的王，妻子也可能作丈夫的王；老闆想作員工的王，同儕之間也彼此比較和轄制。當每個人都想作王，剩下的往往不是自由，而是內耗；不是平安，而是捆綁。

因此，從逾越節晚餐到主的聖餐，是一條清楚的救恩路線：上帝藉著羔羊施行救贖，藉著血立下新約，藉著王權建立新的群體。每一次領聖餐，都是提醒我們：不要讓別的人事物作王，也不要讓自己作王，而要讓耶穌作王。

我們常說「聖餐」，強調它的神聖與敬虔，這當然沒有錯。但新約也稱它為「主的晚餐」。這個名稱更直接提醒我們：這是主親自設立、主親自邀請、並且屬於主的筵席，指向那位作王的耶穌。祂將自己作為羔羊獻上，也以王的身分與我們立約。

逾越節的意涵，可以幫助我們重新聽見「聖餐─主餐─王餐」的意義。每一次領受餅與杯，我們不只是在說：「主啊，謝謝你救贖我。」我們也在說：「主啊，你是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