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朴
餐桌上的熱鬧早已散去，殘羹冷炙湊在一片小碟中，宛如斑駁的調色盤，靜靜等待著小女兒歸家。
這年來，每星期總有幾夜如此。她回家後匆匆扒了幾口飯，便得埋首未完的功課，應付接踵而來的默書測驗（聽寫、默寫），但每次推門而入，她總是盈盈淺笑，撥弄濡濕的汗髮，滿足地放下沉甸甸的球袋。可是今天卻截然不同，她突然拋下一句：「我決定把羽毛球拍全送給哥哥，我不要再打球了。」
女兒加入羽毛球培訓計畫
小學一年級時，女兒參加了學校的羽毛球班，自此與這項運動結下不解之緣。那時，她握著足有大半個子高的球拍，看著羽毛球落下，便奮力揮擊，儘管多是落空，但單是揮拍動作已叫她樂不可支。
我們於是請來私人教練，讓她和哥哥結伴學球，但礙於家計，每週只能負擔一、兩小時的學費。後來，我們得知一項名為「青苗」的政府資助培訓計畫，費用相宜，但訓練密集，當然最好不過，可是競爭自也異常激烈，女兒報考第二年才獲得錄取。
那襲淺綠色球衣，彷彿是她的一片大草原，陪伴她馳騁了整整一年。她懷著孩童逐夢的赤誠，再苦再累也從無怨言。
記得好幾次行程緊湊，我得牽著她連跑帶走，從半山匆匆下來，穿梭大大小小商場，在迷宮般的通道中繞來繞去，看著時間分秒必爭。趕上了一班列車，轉車又是一陣急走，出站後最後一段路，兩父女更是拔腿狂奔。這樣衝進體育館，剛好踏著鐘聲，總算免於遲到受罰。
女兒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上前集合時，卻回過頭來燦爛一笑。望著她雀躍的背影，不禁想起內子的話：「她這麼喜歡，就陪她跑吧。」
時刻等待選拔放榜結果
青苗計畫每年皆需重新選拔，且設有年齡限制，大兒子就是因超齡而無緣報考。眼見女兒球技較去年大有長進，我們都懷著理所當然的期盼，將目光聚焦於晉級考試。然而，兩項選拔的結果僅相隔幾天公布，最先揭曉的，就是青苗。
那天中午，許多之前入選青苗的同學已陸續收到重新獲選通知，但我們依然沒有。
「或許下午才發吧，未必一次過全數通知。」我和內子輪流安慰對方。
當時針指向六點，那股不安便隨暮色壓下來。那夜，女兒異常沉默，就像她切切等待的結果一樣。
幸好那天並非最終答案，距離公佈期限尚有一星期，但這也是最難熬的等待，尤其當晉級試的結果塵埃落定，小妹就更加寡言。我們費盡心思逗她說話，她才勉強擠出一兩句回應。然而，每晚一見到內子，她總迫不及待地問：「今天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我們再耐心等等。」隨之而來是停住的空氣。
回首十年等待與失落
那個星期，我正構思一首關於拉撒路復活的詩。走在路上，坐在車廂裡，甚至在餐桌前，我都在反覆思想。每晚坐在女兒床邊陪她入眠，手機螢幕總是亮著。然而，整個星期過去，半句也沒有，我也同樣在等待。寫詩，總是這般停停走走，宛如人生的縮影。
人生路上，等待與失落就像沿途沙石，有大有小。看著眼前的女兒，我不禁憶起二十多年前。那是大學最後一年，我幾乎缺席所有課堂，整日蟄伏家中，指頭如急雨在鍵盤上劈啪作響，真可謂少年不知輕狂。耗時半年完成的厚厚一疊文稿，卻沒帶來想像的天空。每天都在等待，在期盼，在失望，面對著沒有答案的答案，就如此刻的女兒。
半年後，我總算將那個故事放下。誰知某天，竟接到一家出版社的來電，真是喜出望外。他們約我見面，更當場簽下合約，只待我按編輯的意見修改潤飾，這部處女作便能付梓出版。
那個月，每天下班便興沖沖趕回家，對著電腦螢幕奮戰至夜半，所有疲憊變得無比的輕，或許連在夢中，也是嘴角含笑。就這樣，我送去了最終定稿，連印刷日期也敲定了。我彷彿安坐在一艘最平穩的船上，沐浴著明媚陽光，風平浪靜，彼岸就在眼前。然而，就在原定付印那天，總編卻親自打來電話：「市面上剛好出版了一本題材相近的小說，你的相差很遠，我們只能暫時擱置。」
我那時也有很多不明白，重重跌了一跤，彷彿還不夠，為何要送來一對翅膀，載我飛到老高，然後再跌得更重。那次，我就像女兒，抗議地說：「我從此再也不寫了！」
體會天父的感同身受
整個星期，我深深感受著女兒的失落。
回首自己那十年，不知多少次誓言要擱下筆桿，但不到半個月，便又興致勃勃地重新寫起來，就像與一位老朋友聚會。可是不管寫什麼，都像放一隻紙船進海，沒有歸來。期間，我曾幾度待業，寄出數以百計的求職信，卻連一個面試機會也沒有，寫作路上的慘烈卻有過之無不及。但慢慢的，我學會了享受這過程，無論有沒有成果，用心走了過去，也算是一種收獲。
來到最後一天，我們早已在安慰女兒。那個早上，內子點開一段語音訊息，聽著聽著，眼眶忽地泛紅，側過臉去悄悄擦拭。我嚇了一跳，連忙探身詢問究竟，原來是學校老師發來的。老師大概察覺到女兒連日的異樣，找她談過，耐心開導了她，這便給內子交代情況。
「人總得經歷挫折，這是早晚需要學的，交給天父安排吧。」我輕聲對內子說。
那星期，我讀著拉撒路復活的經文，多年來，除了主刻意延遲外，就是「耶穌哭了」這一節最為深刻。看到內子的淚，我多了一層體會，這就像父母，是一種感同身受，祂完全明白，正等待著祂的時間。
收拾心情好好的跑
記得大學寫的那個故事，在那十年中間，一直壓在書櫃某個已忘記的位置，偶爾收拾，才短暫進入視線，隨後又被放回暗角。除了出版社的編輯，我從未跟任何人提起，直到十年後某次，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竟將這份塵封的書稿拿給內子看。我們那時才初相識，僅見過幾次面。後來差不多一個月，她卻像消失了。
內子曾說，有些人面試，很輕易就能拿到幾個職位任君挑選，有些人卻十次面試全軍覆沒。我無疑屬於後者。那時收拾好了心情，記得那個中秋早上，在路上隨手發了一句節日問候，不期望回覆。誰知沒過多久，手機微微動了動，真是難以置信，內子表示她正在閱讀我的稿子。後來她跟我說，那個故事讓她對我改觀，打動了她，我們的故事就是從那裡開始。
那天傍晚，女兒已經不再追問任何消息，我們也不再等什麼結果了。內子帶著女兒，前往最後幾堂的青苗訓練。她們來到體育館樓下，內子竟突然收到短訊，女兒再次獲取錄，望望時間，距離截止通知只餘十分鐘。
那晚坐在女兒床邊，我搓了搓她寬慰的臉蛋，說：「記著，這不是理所當然啊，這是天父賜給你的，不要再理會什麼結果，只管好好的跑。」她點點頭，整個星期第一次笑得這麼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