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
那天主日結束後,我一個人去餐廳吃飯。先生外出工作,女兒沒有回來。餐桌很安靜,安靜到連時間都像被放慢了一點。我慢慢吃完自己的餐,本來已經準備離開。就在那時,服務生把旁邊的椅子換成兒童座椅,一對母子坐在我斜對面。午後兩點,店裡還有幾桌客人,我原本沒有特別注意他們,直到披薩送上來。
母親與幼子共度午後時光
小男孩一看到披薩,就立刻伸手想自己拿。披薩還是燙的,但是媽媽沒有急著責備孩子,而是輕輕握住他的手,把那個動作停在半空中。
然後她拿出剪刀,把披薩再剪小。她剪得很仔細,一塊一塊放進孩子前面的盤子裡。不是拒絕,而是一種很穩定的節奏。像是在說:「不是不能吃,只是現在還需要等一下。」孩子沒有失控哭鬧,只是有點僵持地摸著盤子邊緣。媽媽笑著跟我說:「等他情緒down下來。」
後來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回來時,小男孩已經安靜地坐著,用自己的小湯匙慢慢吃著被剪小的披薩。媽媽也終於開始吃她自己的那一份。那時我忽然有一種很深的觸動。我發現,自己羨慕的其實不是披薩,而是有人可以一起分著吃。披薩本來就不像「一個人」的食物。以前先生陪我來時,他幫我吃一兩片,剩下的還得打包帶回家。後來才發現,其實不是吃不下,只是吃到後來,忽然覺得那份熱度沒有地方可以分享。
可是那天下午,那個小男孩卻很自然地跟媽媽一起分著吃。媽媽剪小一點,他吃一點;等放涼了,再給他一片完整的。他們不是在完成一頓飯,而是在一起度過一個午後。後來聊天時,那位年輕媽媽跟我分享,她和先生輪流請育嬰假。她先請了兩年,現在換先生在家帶孩子。那天是她讓先生休息,自己帶孩子出來吃飯。她說以前一個人帶孩子時也很累,所以她知道,整天照顧孩子的人有多辛苦。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在抱怨,比較像是在講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有限的收入、有限的空間、有限的體力,可是他們仍然願意一起養大這個孩子。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原來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困難,但仍然有人願意一起生活。那個午後,我本來其實是帶著一點空空的感覺進餐廳的。可是離開時,我卻覺得自己被陪伴了。甚至有一種被安放下來的感覺。
在窄路中重新調整生命節奏
最近的生活,其實也像走進一條變窄的路。有些課停了,服事暫停了,運動也中斷了。以前生活裡有很多角色、很多安排,現在卻慢慢收回到一些很基本的事情:洗衣服、做早餐、照顧小狗、整理家裡、去超市買食材,或者只是帶著狗兒在附近的小路慢慢走。有時我甚至會因為一條鮭魚該不該退冰而猶豫很久。因為我不知道明天早上醒來時,自己還想不想吃魚。以前的我,大概不會為這種事情停下來。可是現在,我好像慢慢開始知道,自己一天真正能承受的份量在哪裡。
前幾天晚上,我聽到牧師講《民數記》裡巴蘭的故事。巴蘭騎著驢子,走在兩道石牆之間的窄路上。路窄到驢子只能不斷貼向牆邊,最後甚至伏在地上,不肯再往前。那天晚上,我忽然對那條「窄路」很有畫面。有些路,不是真的走不過去,而是窄到人不能再照著原本的速度往前。
也許最近很多停下來的事情,可能只是生命正在重新調整節奏。像那位母親等孩子情緒慢慢 down 下來。像披薩需要放涼。像驢子停在窄路中不肯再走。也像我開始學著,不再把明天的力氣一次用完。那時我忽然想到《出埃及記》裡的陳設餅與金燈台。陳設餅,是每天擺在神面前的餅,不是節期才出現的盛宴。金燈台,則是在聖所裡持續燃著的光。
它們都不是熱鬧的信仰,而是一種安靜、持續、日常的存在。原來有些供應,不一定轟轟烈烈。有時只是:一頓簡單的早餐,一張有人陪伴的餐桌,一條慢下來的窄路,以及一點點,還願意繼續亮著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