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麗群
在英國，有身心障礙成員的家庭被視為高風險弱勢群體；由於長期面對非比尋常的壓力，容易釀成關係崩裂及經濟危機。為此，坊間出現一批為身心障礙者爭取權益的倡議者，讓大眾理解這些特殊人士，並針對不適宜的政策提出改革。
蘇格蘭傳記電影《出口成髒》（I Swear），正是改編自英國妥瑞氏症倡議者約翰戴維森（John Davidson）的真實故事，講述他對抗自身頑疾，並且倡導社會認識妥瑞氏症的過程，內容感人至深又充滿力量，在本屆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BAFTA）頒獎典禮中大放異彩，拿下三個獎項。
怪異行徑讓關係破碎
《出口成髒》發生在1980年代，設景於約翰戴維森的出生及成長地──距愛丁堡一小時車程的邊區城鎮加拉希爾斯。來自勞工家庭的少年約翰就讀中學之後，開始不受控地肢體抽動、搖頭晃腦、吐口水甚至罵髒話；當時在中學的威權教育下，約翰因這些怪異行為被懲罰不斷吃教鞭，導致手部受傷毀了他足球守門員的美夢，令父親失望。
在家用餐的時候，約翰因不由自主的噴飯、抽搐，被母親要求獨自坐到火爐前進食；他的父親愈來愈無法忍耐，選擇一走了之。六口之家從此碎開，約翰痛心欲絕，走入河水尋短而獲救，在母親的陪伴下長大成人。
真人約翰是在十五歲確診妥瑞氏症：這是一種慢性神經發展障礙，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各界對妥瑞氏症認知度低，醫學上尚無有效療法。「妥瑞」這個病理名稱，來自首次發現此病徵的法國精神科醫生喬治‧吉勒‧德拉妥瑞（Georges Gilles de La Tourette,1857-1904）；患者的主要症狀是不自主的運動性及發聲性抽動（Tics），肇因於腦內多巴胺不平衡，亦跟遺傳有關。
片中主角除了典型妥瑞氏症兩種抽動症候群，更有無法抑制口出禁忌詞彙或髒話的罕見穢語症（Coprolalia）。研究顯示，髒話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視為人類的原始本能或情緒反應；當人感到痛苦、憤怒或恐懼，大腦負責情緒區域的邊緣系統會產生「短路」，跳過理性思考的皮層直接反應說出髒話，是一種本能的壓力釋放機制。這些說法解釋了約翰為何抑制不住說出冒犯性話語。實際上，有穢語症的妥瑞氏症病友只佔13％，為數較少。
在講究秩序及禮節的英國社會，妥瑞纏身的約翰一直被誤解及歧視，成長以來吃盡苦頭；直到鏡頭跳到十三年後，他遇到好友擔任精神科護理師的母親多蒂，人生始有轉機。
愛與接納為他打開新路
以為只剩半年性命、回家療養的多蒂，本著醫護心腸要幫助約翰，邀他住到家裡一起生活；多蒂引導約翰停止服用副作用強、效果不佳的藥物，要他接納自己，不要因抽動症狀而感覺羞恥，又提醒不必向了解他的人說對不起。多蒂全家營造了愛與支持的氛圍，讓約翰放心接納自己，培養起健康情緒。
多蒂引薦約翰應徵社區中心助理之職，過程中抽動發作，不僅罵了髒話，還不慎打了中心經理湯米的狗，幸而泡了一杯好茶贏回好印象，得到這份工作。當約翰闖禍在法庭受審，湯米挺身而出擔任他的品格證人；湯米肯定他的好，更慷慨陳詞為他的不受控行為辯護，傳達出「妥瑞氏症本身不是問題，缺乏對它的認識才是。」
電影裡的多蒂和湯米都是原型人物，真人約翰公開表示過：「如果沒有多蒂和湯米，我不確定今天是否還在？」多蒂接納約翰同住多年，陪他走過被打至重傷入院和被關押被檢控的艱難時刻；湯米亦學習了解妥瑞氏症，幫助約翰克服社交恐懼，並鼓勵他為病友發聲。2019年，約翰戴維森獲英女皇授予勳章，正是表揚他教育大眾認識妥瑞氏症的貢獻。
身心障礙人士確實需要家庭成員以外的包容、接納與援助，單靠家人付出，仍不足以應對長期抗戰；電影呈現了社工及專業醫護以外更高層次的支援力量，是近乎上帝對世人無條件「加倍的愛」，發自多蒂與湯米的憐憫與善心，令人不可思議世間真有那麼好的人？這卻是約翰本人的親身經歷！
上了年紀的英國人多半認為，蘇格蘭人親切幽默又好客，至今仍被公認是「最友善的民族之一」；電影中的蘇格蘭口音很有在地感，而多蒂和湯米顯露著直率真誠又善良的民族本質，令觀眾懷念人情溫暖的舊好年華。《出口成髒》上映以來好評如潮，是否能喚醒冷漠現世沉睡的善，提醒我們關愛身心障礙者呢？
走過無助屢敗屢戰
演藝生涯首次擔綱主角的英國演員羅伯特‧阿拉馬約憑藉本片，在前述的BAFTA電影頒獎典禮中，先獲「最佳新進演員獎」，再而擊敗以《一戰再戰》同時競逐最佳男主角的資深巨星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封為影帝；他激動上台，不能置信，致詞時看向台下含笑的李奧納多。不少媒體用「爆冷」形容他得獎，是這樣嗎？
妥瑞人生有多難，詮釋妥瑞氏症患者的難度就有多高！三十四歲的羅伯特付上多大功夫，才能活靈活現出無預警的抽搐與髒話，將深受妥瑞折磨的無助、惶恐與悲傷演得入木三分；讓觀眾既同情約翰又替他捏一把冷汗，提心吊膽他是否又惹禍上身，或者毀了另一段社交關係。
妥瑞氏症的病友及照護者必須長期作戰，一起克服日常生活及社交的難關。演活妥瑞氏症的後起新星羅伯特能擊敗影壇老戲骨，也許反映了「妥瑞人生」才是真正的「一戰再戰」，亟須社會大眾的體諒與扶持。
時至今日，妥瑞氏症仍舊無法徹底根治，但藉由藥物及行為治療，已經可以有效緩解症狀；在充份理解與正確對待下，妥瑞氏症患者必能與病共存，建立起自信與他人互動，回歸社會正常生活。（本片分級為輔12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