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楊育玫台北採訪報導】潤泰集團總裁、尹衍樑博士於5月26日清晨在台北榮總安詳辭世,享壽76歲。他成功帶領潤泰集團轉型,建立橫跨營建、金融、零售、生技等多元事業版圖,成為享譽國際的企業家、工程家、教育家與慈善家。其人生充滿傳奇色彩,從年少誤入歧途,到成為締造千億企業的領袖人物。
除企業成就外,他長年投入教育、醫療及公益事業,協助興建台灣首座重粒子癌症治療中心、培育醫學人才、推動生技研發,並創立有「東方諾貝爾獎」之稱的唐獎,對全球學術研究與社會發展貢獻深遠。
尹衍樑青少年時期在召會受浸得救,一生以基督信仰為人生依歸,在事業、公益與人生歷程中,活出信仰與生命的見證。
本報專訪與尹衍樑相識超過半世紀的葛文斌弟兄,葛文斌深耕營建業逾三十年,是業界公認的專業人士與領航者。葛弟兄不僅曾與尹 衍樑在高中時期一同過召會生活、配搭兒童服事,也曾受邀加入潤泰集團擔任執行副總經理與尹衍樑共事五年半。
40年後尹衍樑重返召會生活,兩人再度成為聚會、禱告與唱詩的同伴。談及這位摯友,葛文斌頻頻拭淚並數度哽咽地說:「他真的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卻始終十分低調。我們不只是同窗、同事,更是同命的弟兄。」
被譽為「良心企業家」 自勉「行事為人要對得起主」
談起尹衍樑,葛文斌形容他是一位「在生命上扎根於主的得勝者」。「在他辦公室桌上永遠放著聖經,他有一本和合本聖經,是前總統李登輝送給他的,恢復聚會時,他買了一本恢復本聖經,一起放在他辦公桌上。他常利用時間讀經,享受主話,並且常在開會的時候引經據典,說他是基督徒,行事為人要對得起主。」

保羅在使徒行傳二十四章16節裡說:「我因此操練自己,對神對人常存無虧的良心。」(恢復本)良心是靈的一部分,在良心上操練對神對人無虧,即是活在靈裡,也就是神聖生命的範圍裡。說來容易,但在充斥著自私自利與謊言的墮落世代中,要維持「良心」則需要實際付上代價。尤其是外在擁有越多名利的人,為了良心所付上的代價就越大。
尹衍樑特別重視良心與責任,因此被譽為「良心企業家」。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2012年的潤泰雙子星海砂屋重建案。雖然法律上建商未必需要承擔重建責任,但他始終掛念住戶安全,堅持以「原地重建、原住戶回遷」方式處理,並補助住戶搬遷期間的租屋費用。他曾表示:「就算賠錢也要做,這是良心問題。」最終潤泰投入巨額成本完成重建,成為台灣建商善盡社會責任的代表案例,也彰顯他對神對人常存無虧良心的信念。這是台灣首批建商主動發現並負責重建海砂屋的案例,成為建商社會責任標竿。
遇上越大困難越安靜 得力在於回到神面前平靜信靠
提到自己,尹衍樑曾自述自己最大的特徵就是非常安靜。「我從來沒有躁動過,越大的逆境來時越安靜,這是天生的。我在做重大決策之前,都會安靜下來。」為了徹底尋求徹底的寧靜,他甚至會一個人開著露營車到山上去露營。「真的靜下來,會覺得自己跟自己對話。有一個更高的你,在評量你作的對錯。可以說那就是上帝,上帝就在你心中。」
約翰一書三章十九節:「在此就知道,我們是屬真理的,並且我們在祂面前可以安心。」(恢復本)李常受弟兄在生命讀經裡談到:「這裡的真理,是指我們在神聖出生(受浸)時,從神所得著,那神聖生命的實際。「安心」原文的意思就是「說服」,使我們的心信服、確定、寧靜,在神面前安心,就是有一顆沒有虧欠的良心。尹衍樑為了「良心」付上如此大的代價,彰顯他的生命是屬真理的,是活在神聖生命的範圍裡。這也是是聖靈在已經受浸、擁有神聖生命的尹衍樑心中做工運行的結果。
受愛主虔誠母親影響 力行施比受更為有福
基督信仰對尹衍樑的一生影響深遠,主要來自其母親李榮新的身教。李榮新在「山東大復興」期間信主,為人敬虔愛主,常以基督的愛關懷並幫助貧困鄰里。她樂於施予、扶助弱勢的生命榜樣,深深影響了尹衍樑的人生觀與價值觀。
尹衍樑曾回憶,年幼時因向鄰居索回送出的褲子而遭母親責備,母親教導他:「助人是快樂的事。」也常勉勵他:「當你有能力給人一碗飯吃時,絕對比吃別人的飯幸福。」這些教誨使他從小體會「施比受更為有福」的真理,成為日後熱心公益、投身慈善的重要根源。
因此,尹衍樑一生樂善好施,不僅投入教育、醫療與社會公益,也長期低調資助許多有需要的機構與個人。許多善行鮮少見諸媒體,他卻如同一盞默默照亮社會角落的明燈,溫暖且發光。
有一次,葛文斌在與尹衍樑閒聊時打趣讚許他能夠捐款百億以上,真是了不起,他卻淡淡以寥寥幾字回答說:「這都是主給的,我願意給出去。」十年前,當尹衍樑再次回到召會生活,已經從一個年少的高中生蛻變成大集團總裁的他,看到弟兄姊妹以及召會有需要,都十分樂意奉獻。「他對於召會弟兄姊妹的奉獻,包括全時間訓練的弟兄姊妹,只要我們告訴他,他都樂意擺上,這是我可以為他作見證的。他也曾向吳有成弟兄提過負責會所改建的事,吳弟兄跟他說只要做在主裡即可。他所做的,唯有主知道」,葛文斌說。
年少進感化院迷途知返 在生命轉角遇見愛
年少時的尹衍樑在家中六個孩子中排行最小,也是唯一的兒子,自幼承載父親尹書田對接班人的高度期望。在嚴格且少有讚美的管教下,個性強烈的他一度以打架滋事來引人注意,甚至進入性質近似感化院的進德中學就讀。後來一次與人衝突受傷,向數學老師求助時,老師不但為他包紮傷口,更愛深責切地勸勉他珍惜父母的期待。「衍樑,父母對你期待很高,你不認真念書,還被人打傷。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有毀損就是不孝,你非重新做人不可。」這位老師正是日後的立法院長王金平。
不久後,父親到學校探望他,首次在他面前落淚,坦承自己嚴厲管教的背後其實是深切的愛與期望。「那天父親在花園裡流著淚對我說:『我不是不愛你,我只是希望你的未來能更好。』後來我明白了他的愛只是表達方式不同,從那天起,我不再打架,開始認真讀書。」 恩師的教誨與父親真情流露,深深觸動了尹衍樑,使他決心改變人生。從此不再打架鬧事,發奮讀書,成績由全校最後一名躍升至第一名,並成功插班進入成功中學夜間部,展開人生的重要轉折。
進成功中學夜間部就讀後,在尹衍樑的生命中,遇見了主。簡單相信歸入主名,成為神的兒女,接受主神聖生命。這段時間,是他生命開始翻轉的轉捩點。他不僅與父親和好恢復了溝通,並且與同為高中屬靈同伴的吳有成弟兄和葛文斌弟兄一起過召會生活,熱心服事主,在神聖生命的範圍裡成長。
葛文斌回憶,尹衍樑高中時得救,就讀成功高中夜間部,與吳有成弟兄為隔壁班同學,兩人皆擔任班長。在台北市召會一會所聚會期間,當時正逢兒童福音蓬勃發展時期,光是兒童就有500人,老師有100多人,這些老師大部分是高中的弟兄姊妹。這班青年的弟兄姊妹率先裝備真理,從神的話被神聖生命浸潤、構成,給予兒童良好的屬靈教育,並成為兒童們的榜樣。他積極投入兒童福音與召會服事,與一群愛主的青年弟兄姊妹一同追求真理、傳揚福音,成為有「革命情感」的屬靈同伴。
高三時,他們常在會所一同準備大學聯考,聚會之餘也彼此相愛、同享愛筵。尹衍樑經常自掏腰包招待弟兄姊妹,樂於扶持聖徒。考上文化大學後,他仍持續參與真理研究社及校園福音工作,並固定返回會所聚會,在召會生活中受成全與建造。

意外受傷昏迷數小時甦醒 四十年後重回神家
約四十年後的2015年5月,尹衍樑因在家中意外受傷,昏迷約18小時並短暫失明,入住台北榮總。期間陳震寰弟兄前往探視並為他禱告,禱告中引用希伯來書四章16節。禱告後,尹衍樑表示自己其實是基督徒,只是已40年未參加聚會,盼望出院後恢復召會生活。陳震寰遂安排並陪同尹衍樑前往尹衍樑家附近的台北市召會一會所聚會。2016年6月21日重返會所時,意外與高中時期的同窗吳有成弟兄及葛文斌弟兄重逢,場面格外感人。陳震寰回憶當時的情景,對於尹衍樑來說,「那一瞬間,原本陌生的聚會所,忽然變成溫暖的家,四十年的歲月,彷彿瞬間消失了。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重逢,心中滿了感動,只能讚嘆主奇妙的安排與帶領。」
「他受傷昏迷了數小時,醒來之後深深知道是主救了他,在榮總就醫時又受到陳震寰、林志慶弟兄等人的照顧,便深感要恢復聚會。我們當時相認十分喜樂。」再次回到神家中的尹衍樑,當天便興沖沖地到福音書房買了恢復本聖經、聖經包和詩歌本。當時已經60多歲的他,卻像個久歸返家的孩子。在這裡,他重新回到他屬靈父親的家中,遇見阿爸父。尹衍樑恢復聚會那段日子裡,常由兒子尹崇堯陪同一起聚會,妻子偶爾也會一起出席。尹衍樑的妻子是天主教徒,兒子和女兒都是基督徒。「每次在聚會唱詩以及讚美主的禱告時,他常觸摸著主的大愛,感動落淚。」葛文斌說。在主日聚會分享時,尹衍樑常常提到:「回家的感覺真好」。
憶起多年重逢的情景,葛文斌接著描繪讓他十分感動的一幕。當天尹衍樑特地提早到,但不是先進到會所,而是先到會所附近的巷弄裡徘徊,懷著近鄉之情追憶年少時過召會生活的情境,並且還問葛文斌當年接待他們到家中愛筵的周師母一家,是否還住在原來的地方。
「他雖然離開了近四十年,但對於弟兄姊妹都還記得,並且懷念當初的召會生活。後來吳有成弟兄離世後,他因身體不便,就沒有再來會所聚會。」曾經,尹衍樑同熟悉的吳有成和葛文斌再次相聚,一起享受跟隨主的召會生活,一起重溫他們在主面前那些青澀純真的夢和回憶。他們之間的情誼、召會生活點滴還有主的同在,是四十年的滄海桑田裡唯一不變的永遠。
自喻約伯經歷神賞賜剝奪 「凡事謝恩」是經歷試煉秘訣
葛文斌說尹衍樑曾在聚會中的分享中自喻為約伯,在生命中經歷神的同在、剝奪與賞賜。約伯記:「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看見你。」「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賜給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恢復本)神對約伯的心意,是要約伯從一個「好人」,成為一個「得著神」的人。
外在名利、財富什麼都有了的他,在病痛上經歷了人的有限與軟弱,在所有的剝奪中看見神自己所留下的雙手,補滿基督在十字架上患難的缺欠。歷經千迴百轉,再回到神面前的尹衍樑,在真理的光照和啟示中,看見了神在他一生的所有帶領和計畫,是為了使他成為一個被神的生命所充滿的人,在地上活出神的榮耀。
一個叱吒風雲的傳奇人物,在他的人生中,彷彿只要是他想做的,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許多的失敗和挫折擊垮不了他,反而讓他越挫越勇。他自嘲一生都是利用犯錯來學習,說他自己犯了比別人更多的錯。他曾在某雜誌的專訪中說:「挫折是上帝給的動力。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關鍵是你面對這個逆境的態度。讓自己安靜下來,抱著感恩的心境,想這是提升水準的時候,試煉又來了,而不是折磨。如果你認為是折磨,你會很痛苦。要把它當成試煉,烈火中鍛鍊你成為金剛的光榮日子」。尹衍樑他以「凡事謝恩」樂觀面對所有的環境和挑戰,如同但以理的三個同伴,在烈火的窯中用感恩的心享受主的同在,勝過試煉,鍛鍊出精金。
一生活出基督榮形 成神手中有時代價值的人
「在生命走到盡頭時,沒有人會在意名利,記得的一定是親情、友情與愛情,所以人生不外乎是情與義」。這是有情有義的尹衍樑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有一次我們在飛機上相遇,他邀請我去他公司參加早會,那是公司的高管會議,會議上,他拿著一顆蘋果啃咬了一口就遞給我吃,向他公司的高管介紹說:『這是我弟兄』 。他的至真深情我至今難忘」,葛文斌感懷不已地說。
與尹衍樑一家熟識的葛文斌說,在一次聚會結束後,他開車送尹衍樑回家,在車上尹衍樑跟他說了許多心裡話,其中最多的部分就是他的家人,妻子、兒女、還有七個可愛的孫子女。談到家人時,尹衍樑總是難掩喜悅和滿足,以及心裡對家人的讚賞和感謝。葛文斌彷彿可以感受到,尹衍樑那七個可愛的孫子女,正是尹衍樑心中最深的牽掛和盼望。
懷念尹衍樑弟兄,葛文斌說:「從我親愛的弟兄身上,看見了主的作為,他在社會上是人人敬重的大企業家、營建家、教育家、慈善家,在召會中更是一位經歷主、享受主、彰顯主的得勝者,是我們這些同作肢體的榜樣,是我同命的弟兄。他雖在病痛中卻如倪柝聲弟兄最後病逝前所說:『我仍維持心中的喜樂,我信基督而死』。按聖經所說的,他只是暫時睡了,一日還會復活。我雖然十分不捨,但我知道主再來之後,我們在榮耀裡還要再相見。」
回顧尹衍樑的一生,從年少迷途到成為企業領袖,從追求成功到重新回到神面前,他始終沒有忘記信仰帶給他的價值與方向。他以「施比受更為有福」作為人生信念,在事業之外長年投入教育、醫療與公益,也在一次次人生低谷與試煉中,學習安靜信靠神。
對許多人而言,尹衍樑留下的不只是龐大的企業版圖,更是一位願意為良心負責、重情重義、並在生命終點仍持守信仰的人生見證。正如他常說的:「回家的感覺真好。」如今,他已安息主懷,走完地上的路程,也為這段充滿傳奇與恩典的人生,留下深刻註腳與榜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