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3 天路客

鏡子兩邊

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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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朴

某次走出房間,倏地一團衣物迎面撲來,不偏不倚落在頭上,拿下一看,原來是小弟弟的運動長褲。他剛回家,更衣時,竟把襪子和衣服丟到不同角落,氣得奶奶大呼大叫,我只得帶他入房訓話。

後來,我看到了他那面「鏡子」,裡面的人原來就是哥哥。那天,哥哥換衣服時,揮舞脫下的上衣,舉在頭上打圈,活像個美國西部牛仔,猛地一遞一放,衣服便如炮彈飛到上鋪床。他洋洋得意,弟弟則在旁格格大笑,正要學著抓起一條大毛巾如法炮製,剛好給我看到。

弟弟的鏡子裡頭是哥哥
這面鏡子在家裡隨處可見,有是藏匿著暗處,有時反照出陽光。有段日子,大哥愛上魔方(魔術方塊),整天拿著三乘三的方塊扭轉不停,反覆重播YouTube上的教學影片苦苦自學,近乎廢寢忘餐。弟弟看在眼裡,竟也嚷著要買一個,跟著哥哥整天潛心鑽研。有時兩人並肩而坐,一大一小低著頭,指尖剔上挑下,撥弄轉動,做著如出一轍的動作,重疊出挺有趣的畫面。

大哥成功扭出六面顏色,興奮地過來展示戰利品;弟弟扭出一面,也同樣興奮地跑來。後來,大哥逐級而上,四乘四,五乘五,六乘六,弟弟礙於年紀尚小,始終停留在第一面,於是常跑來投訴哥哥不教他。哥哥無奈解釋:「我教過了呀,是他聽不懂。」

弟弟轉而嚷著要我教,我只好陪他看影片,又向哥哥請教,卻始終解不開其中的密碼。當我轉身忙別的事情,弟弟仍跟著哥哥鑽研,樂此不疲。

驚覺父子間也有一面鏡
有天,弟弟問我有沒有橡皮擦。我吃驚反問:「家裡不是有很多麼?前陣子才剛買一整包。」我於是打開抽屜,裡面竟已空空如也。那包橡皮擦數量很多,若按正常損耗,等他們升上中學改用原子筆,恐怕還剩餘不少,怎料不到一年便全數清空。

這也難怪,三個孩子的橡皮擦全是中途不翼而飛,沒有一塊真正功成身退。弟弟近來更是幾天就弄丟一塊,我叮囑他想想什麼時候丟失,丟在哪裡,是否有任何蛛絲馬跡,好做防範,他卻一臉迷茫,彷彿身邊隨時會出現橡皮擦黑洞。

後來我想起自己的小時候,驚覺我們之間竟似有一面鏡,鏡裡鏡外相隔幾十年。我那時不也這樣,即便已經多加留意,還是沒有橡皮擦能逃得過那神祕的黑洞。

人家常說我們長得像,其實這面鏡子,不只映照外貌,更照見心底深處,總是如此不著痕跡,不知何時便走進了鏡中。有時回頭定睛一看,對面那個人,原來就是自己。

記得有次用餐,我發現弟弟將碟子裡的食物分類排得整整齊齊,好奇一問,他得意地說:「先苦後甜啊!最好吃的要留在最後。」

望著弟弟,那依稀就是我的童年。那時家境拮据,有時白飯澆點醬汁便是一餐,好幾年父親才帶我們兄弟倆去一次餐館。在匱乏中,我學會了珍惜,先苦後甜也成了一種生活態度。

沒想到弟弟不知何時學了去,生病吃藥,他會把藥水按苦甜次序排好,先喝的皺眉繃臉,最後一支喝完還會舐舐嘴邊。有次內子要他先完成課業才准玩耍,我看他時,他拿著筆擠著笑說:「我知這,這是先苦後甜。」我摸摸他的頭髮,說:「這就對了。」

唯願留下種子繼續生長
又有一次,全家去打保齡球。弟弟每次揮球前,總要做一個奇怪動作,整個人弓身伏低,頭縮在兩臂之間,像條蜷縮的毛蟲,靜默片刻才起來投球。後來好奇問他,原來他是在祈禱。每一球,皆是如此。

那時他不過是個幼稚園生,信心卻比我們都大。某次內子駕車在繁忙小區兜了好幾圈,車位依然難求,弟弟滿懷信心地說:「我們祈禱吧,天父很快會給我們一個。」禱告剛完,果然看見前方一輛車打起燈號準備駛出,內子趕忙切入。這成了弟弟一次小小的見證。

那段日子,家裡有個習慣,每晚臨睡前總會圍在一起禱告。然而,隨著孩子漸長,課業日重,家裡的氣氛常劍拔弩張,摩擦也多了。這年來,他們常溫習至深夜,這習慣不知何時不再了,書本一合上,大家便趕著去睡。想來著實可惜,唯願當初留下的種子,能在他們心裡繼續生長。

鏡子不只一面。鏡裡鏡外,連著的是一份微妙關係。彼此靠得越近,便有越多的相似。當我們驚覺這份相連,總不免想問問鏡子對面那個人:你希望鏡子的另一邊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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