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慧馨
如果世界沒有善惡，人們還有衡量正義的標準嗎？
二戰造成全球7000萬人傷亡，600萬猶太人飛灰湮滅的納粹，其「讓德國強大」、「消滅種族污染」的理由，可以漂白染滿血腥的雙手嗎？
電影《紐倫堡》（Nuremberg）是根據美國新聞作家傑克艾爾海的小說《納粹與精神科醫生》（The Nazi and the Psychiatrist）改編，並從精神科軍醫道格拉斯凱利所寫的回憶錄《紐倫堡的22個牢房》汲取靈感。故事係從1945年5月7日，二戰結束的前一天開始敘述。當時希特勒已畏罪自殺，納粹的二號人物──「帝國元帥」和空軍總司令赫爾曼‧戈林（羅素克洛 飾）主動向盟軍投降。
納粹元帥成為審判最強對手
為了確保罪刑的審判過程進行順利，美國委派精神科軍醫道格拉斯凱利（雷米馬克利 飾）到監獄評估主要戰犯的心理狀態，以確定這 批納粹軍官們是否應該為戰爭罪行接受審判。隨著頻繁的互動和相處，凱利對戈林人格的著迷與日俱增，甚至險些受戈林的影響失去客觀立場。所以當起訴德國戰犯的美國大法官羅伯傑克森（麥克夏儂 飾）對強詞奪理的戈林毫無招架之力時，如何讓這場眾目睽睽之下的世紀大審判，成為日後衡量國際戰爭罪的標準，便成為本片引人注目的核心。
片中每一個角色都有錯縱複雜的動機，年輕的軍醫凱利遇上最高級別的納粹領袖，既想探索是何種性格造成如此大規模的邪惡，也想透過研究拓展職涯；而聰明機智、懂得操控人心的戈林更是透過與醫師的對談「發揮影響力」。
戈林除了有強烈的自戀傾向，堅信「所做所為都是正確」的偏執，還擅於利用人心同情、崇拜權威的心理，煽動仇恨獲取渴望的權力與達成目的，以至成為審判中最難應付的對手。表面上，他向凱利醫生示好，其實是要醫生成為他的傳令兵、保護他的妻女。當獲悉醫生已無利用價值時，戈林馬上翻臉對著很想寫書發表的醫生大罵：「……我是一本書，你就不過是一個註解。」
主動投降的戈林並非心有愧疚，而是欲藉出庭作證脫罪並為納粹宣傳，以便東山再起。在國際法庭的審判交鋒裡，他與美國大法官及與英國代表的對決攻防中，亦是引人入勝的高潮。
紐倫堡審判中，反應機敏的戈林主張自己對納粹秘密警察屠殺猶太人一無所知；把入侵他國歸咎於一戰後「凡爾賽合約」對德國的嚴苛索賠；辯解其簽署的命令「只是要猶太人移民」──若非凱利醫生提供「心理戰術」的協助，即便迫害猶太人的鐵證歷歷，仍然很難讓自大狂妄的他認罪。
誠如凱利的觀察，這群納粹高官平時和一般人並無不同，看起來也不像怪物，甚至是愛家的丈夫、愛子女的父親，可是令人不安的是，他們性格中喜歡操控他人、懂得用「適合」的語言影響別人及合理化所有罪行的特質，使內在隱藏在「正常化」的邪惡，成為最「危險」的邪惡。
旁觀無所作為助長邪惡暴力
本片也探討納粹屠殺猶太人何以橫行無阻的原因。其實，納粹當局排擠猶太人的「紐倫堡法案」從1935年9月15號就如火如荼地執行，而且針對性的懲罰愈來愈嚴厲。但如同近代哲學家漢娜‧赫蘭（Hannah Arendt）提出的「平庸的邪惡」所言，許多可怕的罪惡，執行者並非來自瘋子，反而是出自不懂思考、不願反抗、習慣服從的人。當人未把良知置於狹隘的民族主義之上，當法律沒有道德約束，民主制度也會遭到扭曲淪為暴政工具。
此外，人們對惡行的沉默，也助長這場慘絕人寰的浩劫。一次世界大戰後，戰勝國對民生凋敝的德國落井下石，以至誓言壯大德國的希特勒才有機會從慕尼黑的「啤酒館政變」崛起，進而推翻威瑪共合國。當德國人需要尋找宣洩憤怒的出口時，寧求自保的百姓，因情願變成不想知道、害怕真相的人，納粹才能透過宣傳仇恨、民族主義的大旗，讓猶太人成為最直接的替罪羔羊。
追根究底，劇中美軍翻譯豪伊（李奧伍道爾 飾）深刻痛絕的體悟：「因為人們放手讓這事發生，所以就會發生」，完全印證愛因斯坦「這世界所以危險，不是因為做惡的人，而是因為旁觀而無所作為的人」的觀察。
首創國際審判防範捲土重來
至於對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屠夫，為何要以合乎國際法規的方式進行審判呢？
片中看到，若沒有透過審判，讓全球徹底了解納粹的罪行，日後歷史或許會把他們解讀成「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現象，或將種族屠殺、軍事征伐，與保衛國家的反抗混為一談。再者，若未經過公開審判程序，不明究理的崇拜者人可能會把高舉民族主義的納粹視為烈士，讓其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紐倫堡》片中「唯一能夠了解人們會做什麼的線索，就是看人們曾經做過什麼」的結論，應可作為當前世界的警示。二戰至今，駭人聽聞的種族屠殺事件仍陸續發生，這也讓人難以認同某些武力強大的族群或國家，未經允許就以各式理由入侵他國領土的合法性。畢竟以人民的生命財產和國家前途為籌碼，來實踐個人英雄主義夢想的舉措實在令人憂心。
這部電影也讓我們看到，不是所有的權威都值得服從，就像使徒行傳五章29節所言：「我們必須順從神（良知與真理）過於順從人」，再者，仇恨和邪惡的氛圍都是逐漸正常化的，尤其大眾以沉默回應煽動歧視、污名化某些族群的行為時，就是滋生罪惡的溫床。維護正義需要超越私利的眼光，和捨棄以愛國之名的帝國思維，否則就容易成為霸權、帝國主義的操弄工具。（本片分級為輔15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