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5 基督教論壇報 / 雅歌閱讀

【第四屆創世紀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消失的薔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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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朵

他們的尋找又落了空。讀書會的成員中,兩位尚在本會的姊妹都說許久沒和夏薇師母私下聯繫了,其他三位早已離開教會,不知所蹤。

雷明牧師提出查社區監控。我帶他找到社區物業經理。他們查看監控,我回家吃飯休息。昨晚沒睡好,我覺得好累。好不容易睡著,夢裡都在找夏薇。

醒來後得知她於禮拜天上午十點帶著兩個孩子走出社區南側門,乘坐一輛白色小車離開。十點正是聚會正式開始的時間。我焦急地給她發去幾條語音,告訴她我們都快急瘋了,警告她必須趕快告訴我她在哪裡,否則我就讓綠化工人把那些薔薇剪了。

等待令人心焦。我去給薔薇澆水,俯身聞了聞,沒嗅到香氣。


傍晚時起大風,颱風已在路上。父親從學校接上兒子,要我也跟他回去。我拒絕了。弟媳生下二胎才半個多月,加上月嫂和保姆,小別墅裡已住滿人。母親給我送來牛肉丸、鹽焗雞、蔬菜和米飯,收起遮陽傘,又拿走兒子的睡衣和鋼鐵俠,檢查一番後才離開。所有的燈都聽從我的命令亮著,但我看見的,不過如年幼時夜晚的星光,微弱,閃爍不定。

自上初中後,我的世界就越來越暗。父親帶我尋遍名醫,沒人都治好我的眼睛。如今我的希望在乎神。雷明曾發預言說,有一天上帝一定會醫治我。我希望他的預言早日實現。聽過新聞播報,我照例坐到鋼琴前,雙手放在琴鍵上,閉上雙眼,忽想起夏薇曾請我彈奏一位盲女詩人的讚美詩。那首歌旋律動人,歌詞充滿真理,但因為心中的忌諱,我隨手把歌譜扔了。盲女詩人的名字,如今也已記不起。

手機響了。是夏薇的聲音!

「媛媛,我帶著孩子到德國了。我們都很好,請不必為我擔心。謝謝你的關心。接下來我很忙,很多事情需要處理,請諒解。以馬內利。」

我驚訝得從鋼琴前跳了起來,連珠炮一般問了好些問題,她沒回覆。打電話告訴雷明,才知他早在我之前接到電話了。夏薇已帶著孩子住進柏林的難民營,正在申請避難。她不會回來了。雅億十一歲,以諾七歲,都將自動入德國國籍,免費學習德語後入讀德國的公立學校。

「她偷偷摸摸地把孩子帶走,這是犯罪!有預謀地犯罪!她這是瘋了!」雷明的聲音無比激憤。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她哪來的錢呢?你們家的經濟大權在你手裡,她每個月不是只能拿到四千塊生活費嗎?」都這時候了,我覺得事情就該敞開了說。

「誰知道呢?她肯定偷偷存了私房錢。她這樣欺上瞞下,實在太過分了!你先保密,不要張揚出去,免得讓軟弱的人跌倒,也請替我們代禱,求神帶領她歸回。只要她回來,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急匆匆掛了電話。

我把他最後這句話轉述給夏薇,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風越刮越大,入夜後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窗櫺,也敲打在院裡的薔薇上。明天,它們還能開花嗎?我試圖想像夏薇帶著孩子坐上飛機的心情。那該需要多大的決心?她不懂德語,何以為生?她拋棄丈夫,就不怕神的管教嗎?她不是真的瘋了吧?

「是的,我常常覺得自己快瘋了。」約三、四年前,我們帶著孩子在海邊玩耍,她突然對著海鷗大喊:「嗨,海鷗,你們好啊……」我笑她像個瘋子,她如此回答我。我覺得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直言警告她說,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想當這個師母,有很多年輕姊妹排著隊想當!她說她知道。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你們尊敬的雷牧師告訴我的,她們都比我年輕漂亮又有錢。她的回答嚇到了我,有點心虛地說,你不要誤會,我可沒這麼想。

我心虛並不是因為我在覬覦。離婚後,我的眼睛加速惡化,他們都曾多次為我禱告。雷明喜歡按手禱告,大聲斥責損害我眼球的邪靈離開。夏薇則握著我的手,祈求主耶穌憐憫醫治我。我不知道哪一種禱告更對。有幾次雷明按手在我眼睛上,用溫柔的話禱告時,他手掌的觸摸竟讓我心中滋生出不潔的戀慕來。我感到深深的羞恥,無地自容。我真是個罪人。我不敢再請他為我按手禱告,逐漸遠離他,費了不少力氣才止住心中翻騰的惡念。

崇拜雷明的姊妹隊伍裡,胡佳表現得最為明顯。有一次我在春滿園遇見他們倆。胡佳解釋說他們剛為教會選購音響器材回來,她順路請牧師吃個飯。我並沒有懷疑他們犯罪。前夫出軌提出離婚時,我尋求教會的意見。雷明把我前夫狠狠數落一頓,說姦淫是大罪,贊成我跟那個外邦人離婚。因此,我一直相信身為牧師的他絕不會犯同樣的罪。

我把夏薇的語音留言反復聽了又聽。她的聲音冷靜、堅定,悲傷中夾雜著歡喜,絕沒有瘋狂的味道。可她為何要帶著孩子跑掉呢?


新聞播放說,颱風預計在淩晨四點登陸,風力將高達15級。趙執事說他們新建了一個禱告群,專門為師母和孩子們禱告,邀請我加入。我同意了。群裡有人提出應提名禱告,問師母的名字叫什麼,好些人回應說不知道。我這才察覺她的名字早已被「師母」這個總稱吞沒了。胡佳在我之先說出了正確答案。

眾人的禱告接二連三從手機傳來,或痛心疾首,或懇切祈求,或大聲宣告。阿們。阿們。熊長老大喊著,奉主耶穌的名斥責欺騙夏薇的邪靈退去,奉耶穌的名除去夏薇心中的憂鬱和苦毒,彷彿夏薇的心是他可以用禱告塗抹改寫的一塊黑板。他又提到羅得的妻子因貪愛世界變成鹽柱,聽來更像是定罪。身穿百家衣、背著帆布袋的夏薇如何貪愛世界了呢?除了她,還有誰會把舊牛仔褲剪掉一截後當夏裝穿呢?我質問他,他支支吾吾地解釋,全是沒有依據的臆測。雷明出來打圓場,說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平日對妻子關心不夠,請我們停止爭吵。末了,他語氣悲痛地宣佈他將禁食禱告。

入睡前我再次給夏薇留言,告知她這邊的情況,懇請她考慮清楚。

一夜狂風暴雨,醒來時仍未停歇。颱風過境時,群裡的代禱聲也此起彼伏。胡佳禱告最為殷勤熱切,令我不禁懷疑之前誤會了她。

禮拜三中午,風小了,雨停了。一段長長的靜默後,手機開始狂響個不停。胡佳連發三張照片:被勒紅的脖子、淤青的胳膊、青紫的大腿,都是夏薇被雷明毆打的證據。她說很多人私下議論,把師母離開的事怪罪到她頭上,這是她不能接受的。她又上傳了她和夏薇的聊天截圖。夏薇寫道:「近八年來,雷明多次對我拳打腳踢,把我蒙在被子裡打。他不僅打我,還打孩子,不肯離婚。教會禁止我說出真相。我只能帶著孩子逃離他的毒手。」

鐵證面前,雷明承認了,痛苦流涕地說他一直在悔改,並將一直悔改下去。長老執事們也承認了,夏薇確實曾反映過被家暴的事實,但雷明跪下懇求饒恕,並發誓會悔改,為保護羊群,他們壓下了此事。

四月底,薔薇花開了,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整個院子都是香的,可夏薇不會回來了。她將擁有一個全新的名字。我請她發給我盲女詩人寫的那首《何等甘美的故事》,邊彈邊唱。Fanny Crosby,上帝沒有醫治她的肉眼,但她心裡的眼睛何等明亮呢。

雷明家暴的事曝光後,又有傳言說他帶同工投資,還虧了錢。會眾陸續離去,三、四百人的教會剩下三、四十人。

許多人至今仍在議論夏薇的逃離,有人指責她,有人讚揚她。無論如何,她已帶著孩子開啟全新的生活。我無法想像那該有多難,正如我無法得知她被雷明捂在被子裡毆打的絕望。

我衷心為她祝福,就像她臨走前為我祝福那樣。

(全文完,創世紀文學獎評審意見與得獎者簡介,詳見gwcontest.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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