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瑞
如果要說我至今見過最美的風景,南橫埡口大概會安靜地排在前幾名。但那次的美,並不只是風景本身,而是我當時正站在人生一段斷裂的邊緣。
失業無根,匆匆向山騎行
我原本打算走一條清楚的路──進研究所,讀神學與哲學,畢業後考神學院,實現在飛耀營會的感動、青宣時的呼召以及母會長輩們的期許。可是真正走進去之後,我才慢慢意識到,自己並不適合。除了能力的問題,而是一種信仰根基更深的落差,好像當我試圖跑起來時發現,連腳步都踩不穩。於是我離開了。
離開之後,反而沒有更自由。原本以為那條路是束縛,沒想到它同時也是支撐。一旦抽離,我整個人像被放到空地上,沒有方向,也沒有重量。那段時間,我回到就業市場隨便找個工作,但也很快失業,整個人像失了根飄浮在空中。
被離職後,我沒有多想,只是忽然想騎車。於是跨上野狼,往南橫公路去。那比較像一種逃離,而不是旅行。我期待速度與風能把一些東西從我身上剝離,哪怕只是暫時的。我甚至有一種近乎幼稚的想法──如果騎得夠高,或許可以把煩惱留在海拔兩千公尺以下。
山路很長,也很安靜。引擎聲在彎道之間反覆回響,有時候像在提醒我還在前進,有時候又像在問我到底要去哪裡。氣溫越來越低,思緒卻沒有因此變得清楚。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是繼續往上騎。
大約傍晚五點時,我進到大關山隧道。隧道裡滴著水,周圍是原始岩面,沒多久就深入一片漆黑之中。沒有風景,也沒有方向,只剩車燈照著前方一小段路。那段黑暗很像我當時的狀態──既沒有答案,也沒有退路。
但一出隧道,我震驚了。

衝出黑暗,見證壯麗雲柱
埡口整片雲海鋪展在山谷之間,光從雲層裡透出來,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溫和、持續的光。雲不是靜止的,它在流動,在堆疊,像一個緩慢呼吸的存在。身後的大關山,雲瀑攀越而來,前方大景是粉金色、紫色雲海鋪漫而在那之中,有幾道雲柱筆直升起,清楚到無法忽視。在大關山隧道絕對黑暗的對比下,埡口的光明給我極大的震撼。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見「雲柱」這件事。
我沒有立刻想到什麼,只是站著。過了一會兒,才忽然浮現那句經文:「祂在路上,在你們前面行,為你們找安營的地方,夜間在火柱裡、日間在雲柱裡,指示你們所當行的路。」(申命記一章33節)我以前讀這段,只當作一種象徵,一種古老民族對神的想像。但那一刻,我不太能這樣理解了。
不是因為我真的看見了神,而是因為我忽然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人走到這裡。雲海、雲瀑、還有那些雲柱,把整個埡口包圍起來。那不是壯觀而已,而是某種包覆感。好像我這段時間的迷失,並沒有被忽略,而是被允許存在,在一個比我更大的愛裡。那種感覺很安靜,沒有情緒的高漲,反而像被輕輕接住。
旁邊的餐車老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感動。他叼著菸,另一個人低頭洗著鍋。我站在那裡發呆,他只說了一句:「喝完快點下山。」語氣很冷,但我後來想,那其實是一種很實際的關心。就像我們生命裡常遇到的提醒,當下聽起來不近人情,甚至有點刺耳,但回頭看,反而是讓人免於更大危險的聲音。

進入濃霧,倚靠路上光前行
我沒有停太久,還是下山了。果然,很快就進入雲海裡。視線變得很短,野狼的車燈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離,大概一公尺左右。再遠,就是白茫茫的一片。那種感覺其實讓人緊張,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個彎會長什麼樣子。但就在那個時候,我忽然想到另一句話:「你是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原來,光本來就不需要照得很遠。
我開始只專心看路心的標線,一段一段往前。沒有去想整條路,也沒有去想未來,只是確定現在這一小段是安全的。那樣的前進方式,很慢,但也很確實。
後來回頭看,那段下山的路,反而比上山更接近我當時的人生。看不清、壓力很大、沒有全貌,只能往前。
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才第一次理解,有些帶領不是把整條路攤開給你看,而是讓你在有限的光裡,仍然可以走下去。
那一天,我中午才上山,直到晚上八點前才抵達台東。整趟旅程其實非常魯莽,甚至可以說是暴虎馮河式的決定。但我最後還是安然無恙地下來了。並不是因為我很厲害,而是因為我終於學會一件事──人生的路,不一定要看得很遠。只要前面那一小段光還在,就夠了。
我至今仍無法確定那天埡口的雲柱是否為祢的語言。但我知道,在我離開原本確信的路之後,祢沒有用答案來攔住我,而是用一段仍可行走的黑暗陪我走過去。也許信仰從來不是看見,而是在看不見時仍被扶持著繼續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