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魚
國小三、四年級時,我有一份與其他同學不一樣的打掃工作:幫導師拔白頭髮。可能是因為我的身高剛好符合「客戶要求」,也可能是當時符合老師對「好孩子」的期待,我和另一位女同學就承接起這個教室美髮廳的大業。我們拿起小鑷子,開始在老師的黑色髮絲中,找尋那些叛變者的蹤跡,並一一移除。
我們睜大眼睛宛如淘金,在年約六旬的導師身後,持續在髮絲中翻找。我們發現目標後,遞出小鏡子,謹慎地詢問客戶意見,得到准許後便執行拔除工作。那畫面回想起來真是荒謬的不可思議:一個成人坐在椅子上,頭上圍著兩顆小腦袋,手裡拿著小鑷子,神情嚴肅得像是外科醫生在動手術。
莫名成了導師對抗老去年華的助手,我和白髮近距離地廝殺,以我稚嫩的小手,消滅每一根老化的記號。那時候我一直以為,白頭髮就是一種不該存在的東西。像那些考卷上的錯字、制服上的不明污漬、襪子上的惱人破洞。總之,就是該被處理掉。
一夜之間不再是年輕人
時光荏苒,當年的小學生,如今也走到了照鏡子會看見銀絲的年歲。步入中年,頭頂的前額處開始肆無忌憚地出現諸多白髮,可能是因壓力或是用腦過度,但也可能就只是因為年齡。而其他部位的白髮,我向來放牛吃草,秉持著「眼不見為淨」的鴕鳥心態。
我已經不記得冒出第一根白髮是什麼時候了,只記得驚恐看見那根一半黑一半白的髮絲:「怎麼可能?我昨天還是個年輕人啊!這一夜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出於直覺和當年的「職業訓練」,我快狠準地進行白髮拔除工程。有點生疏的手法帶來一絲疼痛,而餘悸猶存的我,似乎又得以用黑髮重回了年輕人的定義中。但俗話說有一就有二,一開始它們藏在黑髮下方祕密行動,接二連三地,我的白髮如雨後春筍般,向左向右茂盛地開展它們的疆界。
一次不經意撥開表層黑髮的保護色,看到超過十根的白髮,我心中波濤洶湧,久久不能自已。它們浮出水面後,態度顯得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種「以後請多指教」的堅定。失去了拔除先機,我開始猶豫該怎麼處理這群不速之客:拔除或是共存?腦海閃過無數個黑髮再現的可能性:染髮劑、黑芝麻糊、何首烏洗髮精……甚至暗自禱告:「上帝,求祢憐憫,使我的白髮再次恢復烏黑吧!」
上帝沒有應允我的禱告,反倒用箴言十六章31節對我說話:「白髮是榮耀的冠冕,在公義的道上必能得著」。我開始換個角度思考,原來變老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老化是一種生活細節的悄然轉變。我開始留意自身健康,不自覺地早睡,卻再也無法一覺到天亮;保養品變成保健食品;看到年輕人的穿搭,心裡想的是「他都不冷嗎?」這些細節慢慢地滲透了我的生活。
我看天氣預報不再是為了安排出遊,而是決定明天是否多帶件外套;也開始對「腰痠背痛」這四個字產生深刻共鳴,甚至能分辨那是姿勢不良的痠,還是天氣變化的預告。曾經認定保溫瓶是長輩專屬,如今卻發現,一杯溫開水比手搖飲更有吸引力。這些改變悄悄地、安靜地發生,像白髮一樣,一根一根地出現。

感受神以恩典刻下年輪
這個世界告訴我們:年輕才是美,皮膚要沒有皺紋、斑點,頭髮要烏黑亮麗。於是我們花了大把鈔票和時間,試圖將自己強留在同一個季節裡。我們害怕外貌的改變,害怕時間在身上留下可見的痕跡。
可是上帝的創造似乎不是這樣的。祂創造了春夏秋冬,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美。春天時繁花似錦,夏天有綠油油的麥田,秋天也有落葉與金黃的稻穗,冬天則有內斂的萬里無雲。白髮,其實就是上帝在我們生命樹上,親手以恩典刻下的「年輪」。當我不再把歲月視為敵人,變老就變成一件很自然、有盼望的事;因為我開始感受到,外體雖然會漸漸毀壞,內心卻能一天新似一天。
以前我總覺得,成長是一條往上的線:更年輕、更有力、更有效率、更多被看見。但走到中途才發現,生命其實更像一條拋物線。上升不是全部,下降也不是失敗,反倒是一種轉向:從「能做多少事」轉向「為什麼而做」;從「渴望被需要」轉向「學習需要神」。

見證持續施工中的生命
年輕時相信自己的能力,覺得只要努力就能掌握未來,世界很大而自己就要大展身手。中年卻慢慢明白,世界依然很大,但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能掌控。開始發現,有些事情再努力也無法逆轉,有些關係再用力也無法挽回,曾經的夢想走著走著,卻走出了另一條路。這些領悟,剛開始並不浪漫,像是我拔掉的那根頭生的白髮,甚至有點隱隱作痛。
當「我做不到」的事情越來越多,「神能做到」這件事就越來越真實。白髮之所以成為冠冕,不僅是因為它閃耀的光芒,更是因為它代表著一段真實走過的路。它成為那些跌倒過、失敗過、等候過、流淚過的經歷中,神未曾離開,我也沒有離開神的證明。
年輕時的我,禱告多半是請求神幫我「改變環境」;現在禱告更常是求神「改變我」。年輕時總問:「神啊,為什麼會這樣?」現在比較常問:「神啊,祢要教我什麼嗎?」原來,成熟不會讓答案變多,卻讓每一個問題逐漸變得更深層、更溫柔。我開始不討厭我的白頭髮,因為它提醒著,我不是停在某個年紀的自己,我正持續被時間雕刻,被經歷修整,被恩典打磨,一個持續在「施工中」的生命,總會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跡。
現在照鏡子時,我偶爾還是會注意白髮大軍的生長分布,但不再試著「斬草除根」,甚至坦然接受:白髮就是會越來越多吧。直到那日,我希望自己能配得上這頂獨一無二的
冠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