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恩

今年四、五月間回到台北，城市開始慢慢進入梅雨季，常常早上還一片晴朗，幾個鐘頭後就開始飄起小雨。不然就是一出門就感到撲面而來的濕氣，天空像沒擦乾淨毛玻璃，走著走著就突然聽到霹哩啪啦的撒豆聲，滿地雨珠砸在地上又彈起。趁還沒下雨前，想找間書店晃晃。出門前默默告誡自己：「只看不買！」在此之前已經買了不少書，真怕行李超重！

一場書店意外的邂逅
打開Google地圖，附近走路可到、又差不多要開門的書店只有一家。順著導航一路走去，到了門口，卻發現鐵門還沒拉開。瞧一眼錶——啊，還是來得太早了！

正猶豫著該去哪裡打發時間，忽然聽見喀啦啦一聲，鐵門慢慢升起。我連忙走進去，看見一位銀髮老太太站在櫃檯後。

原本只打算打聲招呼就潛入書海，沒想到老太太很親切地主動和我聊了起來。她說，她和先生都是愛書人，一直努力維持這樣一間社區裡的獨立書店。「裡面的書都是我們親自挑選的，也讀過的！」

雖然大型的品牌書店，逛起來很過癮，但有時候也像喝連鎖店的咖啡──選擇很多，味道卻相對制式。相比之下，這樣私人經營的小書店，就像現烘豆手沖咖啡，多了一層獨特又親切的風味。

老太太說，夫婦倆年紀都大了，有些力不從心，現在交由兒子接手。兒子並沒有想要承繼爸媽的書店，只是幫忙「收尾」，預計五年內就會結束營業。今天剛好遇見她，也像是一場意外的邂逅。

店裡沒有其他顧客，老太太有點像熱心的導覽義工，跟在我身邊，我隨手拿起一本書，她就會開始說起作者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她推薦我一本某名作家的簽名書，我也決定買下了。可不一會兒，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跑來問，可不可以改選一本沒有簽名的？因為那是作家親自送給她的，若被知道拿來賣，不太好意思啦！

在城市角落守住閱讀靈魂
我們也聊到，這幾年書越來越難賣了，讀書、買書的人似乎慢慢少了。如果是認識的作家朋友出書，也許更值得用原價支持，而不是習慣性地問能不能算便宜一點。

我總覺得，寫作像一門即將失傳的「手工業」，一字一句慢慢敲打出來的文字，裡頭有作者十年磨一劍的功夫，有時間淬鍊出來的精華，並不是那麼適合被拿來討價還價的東西。

一本好書，需要被好好對待，也需要被賦予相應的價值。當書能以合理的價格被買走，作家才有空間繼續寫，出版社也才能持續出版，讓更多書被看見、被閱讀。這樣的循環，才能撐起一個健康、永續的閱讀世界。

老太太滿肚子都是關於書與作家的故事。她說著說著，偶爾會突然停下來，有些抱歉地對我笑說，又打擾我看書了！但我覺得，聽她講話，也是一種另類的閱讀呢！

最後，原本抱持「只看不買」的我，還是買了兩千多塊的書。甚至開始認真考慮，把這些書和之前買的，一起打包海運回美國──這樣行李不會超重，還可以……再多買幾本。

臨走前，老太太一直向我道謝，說今天其實比平常早開門一點，沒想到就遇見了我，還說我是她的貴人！

但我心裡知道，她才是我的貴人。

感恩有這樣的貴人，讓我看見，在台北，仍有人願意守住閱讀的靈魂，為書本預備一個可以安歇的地方，也讓那些關於書、關於作家、關於文化記憶的故事，繼續靜靜地安身在城市的一角。

離開時，我跟她說，希望明年還能再來，也祝福這間書店，還有好幾個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