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幸枝（華神推廣教育處處長）
當主禱文來到第五個祈求：「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馬丁路德帶領我們進入了一段最容易刺痛良心、也最難真正活出的禱告。
在進一步探討這句話之前，其實值得稍微停下腳步思想。在福音書的平行記載裡，路加福音直接使用了「罪」（sins）這個字；然而，馬太福音卻選擇了「債」（debts）。路德在德文聖經中，也因此使用了“Schuld”這個詞。對他而言，「債」比單純的「過犯」更深刻地描繪了人與上帝之間的關係。
從個人蒙恩到祈求他人蒙恩
因為「罪」不只是做錯了什麼，罪更是一種虧欠──我們虧欠了上帝本該獻上的愛、感恩、信靠與順服。因此，在《簡易祈禱法》中，路德教導理髮師彼得如此禱告：
「親愛的主上帝，天父，求祢不要審判我們……不要因我們對祢那難以言喻的恩典──無論是屬靈的還是肉身的忘恩負義，也不要因我們每日的疏忽與罪過，而定我們的罪。」
人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從主而來的赦免，而是一次次回到上帝面前，承認自己的虧欠。弔詭的是，我們往往喜歡記住別人如何虧負自己，卻又盼望上帝不要按著我們的虧欠來「查帳」；我們期待別人寬容自己，自己卻未必願意輕易放過他人。人越認識自己的有限，就越明白：我們之所以能站立，不是因為自己配得，而是因為基督的憐憫始終托住了我們。
在這裡，路德展現出極深的教牧敏銳。他並沒有要求人咬著牙、壓抑情緒地「逼自己原諒」；相反地，他帶領人去看見：那些傷害我們的人，其實也正被自己的憤怒與罪惡吞噬。因此，他在禱告裡如此說：「因為當他們向我們發洩怒氣時，他們其實是在對自己造成無可彌補的傷害。」
這是一種極深的屬靈洞察。因為仇恨首先腐蝕的，往往不是被恨的人，而是懷恨者自己的靈魂。嫉妒、怨懟與報復，會像火一樣，先燒毀人的內心。因此，在路德的理解裡，饒恕不再只是沉重的道德命令，而是一種出於憐憫的自由。
我們不再從敵人被毀滅的遭遇裡尋找安慰，也不再靠報復來證明自己的正當性。相反地，既然上帝已經免去我們根本無力償還的「債務」，我們也開始盼望那些曾傷害我們的人，有一天也能與我們一同脫離憤恨的綑綁，重新進入恩典之中。
靈性鬆懈帶來的屬靈爭戰
當主禱文來到第六個祈求：「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整段禱告的氣氛彷彿忽然轉變了。若說前面的祈求仍帶著家庭、社會與人際關係的熱度，那麼到了這裡，路德則像是帶領我們穿上軍裝，走進一場屬靈的戰場。因為，在處理完虧欠與饒恕之後，人並沒有真正脫離危險。
路德深知，信仰最大的危機，往往不是來自那些顯而易見的罪惡，而是來自一種更加隱蔽、不易察覺的屬靈狀態，那就是「自滿」與「懶惰」。因此，在《簡易祈禱法》中，他教導理髮師彼得如此向神呼求：
「親愛的主上帝，天父，求祢使我們在使用祢的話語和事奉中保持勇敢與警醒……免得我們變得自滿、懶惰或遲鈍，好像我們已不再需要什麼。」
因為人不一定是在困苦中跌倒，而是在平順中逐漸鬆懈。當生活安穩、關係和睦、服事逐漸熟悉時，我們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不再那樣迫切需要神。然而，路德卻提醒我們，正是在這種「屬靈飽足感」裡，危險悄悄逼近。
他形容，那位「兇猛的魔鬼」最擅長趁人鬆懈時發動突襲──牠可能不是立刻將人拖入明顯的罪惡，而是慢慢使人失去對神話語的渴慕，使自我覺察變得遲鈍、空洞；又或者在群體中製造紛爭、分裂與彼此攻擊，使原本屬神的群體逐漸被苦毒吞噬。
因此，路德並不把禱告理解為逃離世界的避風港；相反地，他將禱告看作一座「軍械庫」。在這裡，人們重新從聖靈領受智慧、警醒與力量，好像一位預備作戰的士兵，不只是勉強存活，而是真正能抵擋仇敵、並且得勝。於是，主禱文這句祈求「不叫我們遇見試探」，不僅只是消極地「不要犯罪」，是積極地求神保守我們，在漫長的信仰道路上，始終保持清醒的靈魂！
靈魂深處的嘆息與宣告
不過，再堅強的士兵，終究也會疲憊。當人一路走過生活的焦慮、人際關係的掙扎與調節、屬靈的爭戰之後，主禱文最後一個祈求是：「救我們脫離兇惡。」
在這裡，路德不再列舉具體需求，而是帶領人誠實地面對生命本身的沉重。他如此禱告：「噢，親愛的主上帝，天父，我們的生命是如此可憐，充滿悲傷、不幸、危險與不確定……正如聖保羅所說：『因為現今的世代邪惡。』」
路德非常明白，人活在世上，並非一直都能滿有力量。這世界周遭瀰漫的邪惡，常讓人陷入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有時我們沉陷其中，明知不對卻不可自拔；有時我們冷眼旁觀，試圖與黑暗保持距離，內心卻又充滿茫然與失措，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破碎而混亂的世界。
但是，路德並未責備這樣的軟弱。他沒有要求人強顏歡笑，或是用廉價的屬靈口號掩蓋真實存在的罪惡與痛苦。相反地，他選擇把這一切誠實地帶到上帝面前，承認人的有限，也承認這世界的破碎，並祈求上帝親自保守我們，使我們在邪惡與混亂交織的人生裡，仍能存留信心，不至於被黑暗吞噬。路德知道，人真正完全脫離罪惡與痛苦，並不在於今生從此風平浪靜，而是在生命的盡頭，終能被上帝平安接回。因此，他教導理髮師彼得如此禱告：
「親愛的天父，當我們的時刻來臨時，求祢使它成為一個蒙福的時刻。讓我們能喜樂地離開這悲傷之地，不懼怕死亡，也不陷入絕望，使我們在堅定不移的信心裡，將靈魂交託在祢手中。」
路德將「死亡」從令人恐懼的終點，轉化為上帝垂聽禱告的最後回應。那不是消逝，而是一種安息；不是絕望，而是從漫長勞苦中得釋放，終於能回到天父的懷抱。
也因此，主禱文最後那句頌讚──「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祢的，直到永遠。阿們」，便不再只是聚會結束前習慣性的句點，而像是一位走過戰場、穿越黑夜的人，再次將生命主權交回給上帝的開始。這句話便成了一種宣信：相信最終掌權的，不是混亂、罪惡與死亡，而是那位永遠掌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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