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亞西亞看初代教會：羅馬、猶太人與早期基督徒

本文從安納托利亞，即新約中的亞西亞，重新觀看初代教會的形成。文章沿著使徒行傳與啟示錄的地理線索，梳理羅馬行省制度、散居猶太人的會堂網絡、帝國崇拜、保羅宣教、亞西亞七教會，以及基督徒在羅馬世界中逐漸被辨認與受逼迫的歷史脈絡。

提到初代教會，讀者常想到耶路撒冷（Jerusalem）、哥林多（Corinth）與羅馬（Rome）。但若沿著《使徒行傳》、保羅書信與《啟示錄》的地理線索來讀，安納托利亞（Anatolia）同樣是福音史上不可忽略的地帶。安納托利亞大致相當於今日土耳其（Turkiye）的大部分；在《和合本》新約中，這片土地常以「亞西亞（Asia）」或其周邊地區名出現，例如弗呂家（Phrygia）、加拉太（Galatia）、每西亞（Mysia）、庇推尼（Bithynia）、本都（Pontus）。《啟示錄》一章寫給亞西亞七個教會：以弗所（Ephesus）、士每拿（Smyrna）、別迦摩（Pergamum）、推雅推喇（Thyatira）、撒狄（Sardis）、非拉鐵非（Philadelphia）、老底嘉（Laodicea），這些城市都在今日土耳其西部。

這裡先作一個地名釐清。《使徒行傳》十一章說「門徒稱為基督徒是從安提阿起首」，指的敘利亞的安提阿（Syrian Antioch，又稱 Antioch on the Orontes），位於今日土耳其南部哈塔伊省一帶；保羅第一次宣教旅程所到的「彼西底的安提阿（Pisidian Antioch）」則在安納托利亞內陸，與以哥念（Iconium）、路司得（Lystra）同在小亞細亞宣教路線上。分清這兩個安提阿，便能看見福音由敘利亞安提阿差派，穿越安納托利亞，進一步走向愛琴海與歐洲的路徑。

羅馬行省地圖

一、羅馬進入安納托利亞：行省制度與城市秩序

羅馬對安納托利亞的接管經過多個階段，並非一次軍事行動完成。主前190年，馬格尼西亞戰役（Battle of Magnesia）削弱塞琉古王朝（Seleucid Empire，聖經譯西流基）在小亞細亞的勢力。主前133年，別迦摩（Pergamum）王亞他羅三世（Attalus III）無嗣，將國土遺贈給羅馬；羅馬隨後建立亞西亞省（Roman province of Asia），以西部安納托利亞為核心。主前74年，庇推尼王尼哥米底四世（Nicomedes IV of Bithynia）也將國土交給羅馬，羅馬在小亞細亞北部的控制更為穩固。

羅馬統治帶來道路、法庭、稅制、軍事秩序與城市行政，也帶來一套公共宗教的邏輯。古代城市沒有今日意義上的宗教私領域；敬拜城邦神明、參與節慶、為皇帝或羅馬獻上禮儀，常被視為居民對城市與帝國的忠誠表現。羅馬能容納多神信仰與地方崇拜，前提是這些信仰不破壞公共秩序，也不拒絕帝國所要求的政治禮儀。這一點後來成為猶太人與基督徒處境差異的核心。

二、猶太人在亞西亞：古老民族、聖殿與會堂網絡

基督信仰傳入以前，安納托利亞已有散居猶太人（Jews）的會堂網絡。猶太人可能自希臘化時代起陸續遷入，也因戰爭、貿易、政治安置與經濟因素散居各城。以弗所、亞帕米亞（Apamea）、老底嘉、士每拿、撒狄等地，都有猶太社群活動的文獻或考古線索。《使徒行傳》也顯示，保羅在彼西底的安提阿、以哥念、以弗所等城，總是先進會堂講道。

羅馬原先容忍猶太教，重要原因在於猶太民族被視為古老民族，擁有聖殿（Temple）、律法（Torah/Law）、祭司制度與固定社群。散居猶太人通常獲准向耶路撒冷聖殿繳納年稅；有些地方也承認他們在安息日、兵役與宗教習俗上的特殊安排。羅馬與希臘作家常嘲笑猶太人守安息日、不吃豬肉、沒有神像、行割禮，但羅馬政權多半承認猶太教有祖傳合法性。

這種保護並不穩定。地方居民常抱怨猶太人享受城市利益，卻沒有承擔相同宗教義務；猶太社群也常需透過請願、總督命令或皇帝敕令維護權利。約主後一至三年間，亞古士督（Augustus）重申亞西亞猶太人的權利，內容涉及安息日、聖經書卷、捐輸耶路撒冷等事項。這些安排使猶太會堂在羅馬世界中成為一個相對被承認的宗教空間。

希拉波立 Hierapolis Pamukkale

三、會堂作為福音起點：保羅宣教的安納托利亞路線

保羅宣教正是從這個會堂網絡開始。《使徒行傳》十三章記載，保羅與巴拿巴從別加（Perga）來到彼西底的安提阿，在安息日進會堂坐下，並向猶太人和「敬畏神的人（God-fearers）」講明以色列歷史與耶穌基督。這些敬畏神的人多半是親近猶太會堂、尊敬以色列神，卻尚未完全歸入猶太社群的外邦人。

因此，會堂成為福音進入外邦城市的第一個接觸點：那裡有猶太人，有敬畏神的外邦人，有熟悉舊約的人，也有對獨一真神有興趣的人。保羅在彼西底的安提阿、以哥念、路司得、以弗所等地的行動，說明安納托利亞是福音進入外邦世界的關鍵橋梁。後來在腓立比（Philippi），呂底亞（Lydia）被稱為「素來敬拜神」的婦人，也顯示這類外邦尋道者在初代宣教中佔有重要位置。

彼西底的安提阿 photo credit 伊斯帕爾塔省文化旅遊局-GÜLCAN ACAR

牆壁上雕刻的棕櫚葉圖案保存完整，極有可能即為當年保羅宣講福音的猶太會堂原址。-伊斯帕爾塔省文化旅遊局

彼西底的安提阿

四、帝國崇拜：宗教服從政治，獻祭等於忠誠

安納托利亞同時也是帝國崇拜（Imperial cult）發展迅速的地區。主前29年，屋大維（Octavian；後稱該撒亞古士督 Caesar Augustus）允許亞西亞與庇推尼設立與女神羅馬（Roma）和凱撒相關的崇拜中心；以弗所、尼西亞（Nicaea）、別迦摩、尼哥米底亞（Nicomedia）等城，陸續成為帝國崇拜的重要據點。

帝國崇拜兼具宗教儀式與公共政治功能。向皇帝、羅馬或城邦神明獻祭，屬於城市忠誠、社會秩序與經濟利益的一部分，並非單純私人信仰選項。廟宇、祭牲、節慶、遊行、職業公會與市民榮譽彼此相連。拒絕參與祭典，容易被視為拒絕城市共同生活；拒絕向皇帝獻上宗教敬意，更容易被解讀為不忠於羅馬。

猶太人因其古老傳統，能在某些情況下取得豁免。他們不向羅馬諸神獻祭，卻可在耶路撒冷為皇帝獻祭，藉此表示政治上的順服。基督徒初期多被外界視為猶太教內的一群，因此一段時間內間接受到保護。《使徒行傳》十八章提到迦流（Gallio）在哥林多拒絕把保羅的案件當作羅馬刑事案件，二十五章的非斯都（Festus）也顯示羅馬官員常把基督信仰爭議看作猶太內部問題。

以弗所

別迦摩

五、基督徒身分浮現：從猶太保護傘到獨立群體

隨著外邦信徒增加，基督徒（Christians）的身分逐漸被羅馬社會分辨出來。他們稱耶穌為主，拒絕向偶像獻祭，也不能稱凱撒為神。猶太人有民族、聖殿與祖傳律法作為保護；基督徒卻跨越民族、階層與城市邊界，並積極傳揚復活的基督。羅馬後來逐漸把基督教視為獨立、擴張性、拒絕帝國宗教秩序的群體，逼迫也因此加劇。

以弗所事件能具體呈現這種衝突。《使徒行傳》十九章記載，銀匠底米丟（Demetrius）因保羅所傳的道影響亞底米（Artemis）神廟相關產業，便召集同行鼓動眾人。群眾呼喊「大哉，以弗所人的亞底米啊」，最後由城裡的書記安撫。這場衝突牽涉神學、神廟經濟、城市榮譽與地方秩序。福音進入城市後，偶像製造、祭祀消費、同業公會與公共節慶都被觸動。

早期基督徒也常被誤解為反社會群體。由於他們拒絕偶像、避免某些公共祭典和娛樂，也在家庭中聚集擘餅，外界便產生吃人肉、喝人血、不倫、非法集會等謠言。羅馬人將公共宗教視為城市安全的一部分，基督徒拒絕偶像和祭典，自然容易被看成破壞城市生活的人。

五個關鍵張力 以下以張力及歷史意義表述

羅馬秩序：宗教服從政治，獻祭常被視為公共忠誠。

猶太特權／特許：猶太人因古老民族、聖殿、律法與固定社群而獲得一定豁免。

基督徒困境：初期在猶太教保護傘下活動，後來逐漸被羅馬分辨為獨立群體。

帝國崇拜衝突：基督徒不能稱凱撒為神，也不能向偶像獻祭。

安納托利亞角色 ：以弗所、別迦摩、士每拿、庇推尼、本都等地，是早期教會、逼迫與殉道的重要舞台。

六、從尼祿到小普林尼：逼迫如何形成

主後40年前後，卡利古拉（Caligula）企圖在耶路撒冷聖殿立像，引發猶太世界強烈危機；這件事凸顯皇帝崇拜與猶太信仰的根本張力。約主後49年，克勞狄（Claudius）驅逐羅馬的猶太人，《使徒行傳》十八章提到亞居拉（Aquila）和百基拉（Priscilla）因此從意大利來到哥林多。羅馬當局當時很可能仍未清楚區分猶太人與基督徒。

主後64年，尼祿（Nero）在羅馬大火後把罪責轉嫁給基督徒，塔西佗（Tacitus）記下他們被處死的殘酷場景。這場逼迫主要集中在羅馬城，尚未形成全帝國政策。到了主後111至113年間，小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任庇推尼—本都總督，寫信詢問圖拉真（Trajan）如何審理基督徒。普林尼承認自己不清楚基督徒究竟犯了何罪；他的作法是反覆詢問被告是否為基督徒，若堅持承認，就以頑固不從處死。圖拉真回覆，不必主動搜捕；若有人被正式控告並查明屬實，則加以處罰；若否認並向羅馬神明獻祭，則可赦免。

這封通信很能說明第二世紀初的局面。基督徒尚未被一套完整帝國法律定義，但「基督徒」這個名字本身已足以引起地方官注意。逼迫往往由地方衝突、廟宇經濟、民眾控告與官員裁量引發。亞西亞與庇推尼—本都一帶，因此成為觀察初代教會與羅馬行政互動的重要現場。

七、士每拿與坡旅甲：安納托利亞的殉道記憶

安納托利亞也保存了早期殉道傳統的重要記憶。士每拿主教坡旅甲（Polycarp）約在第二世紀中期殉道，《坡旅甲殉道記》（Martyrdom of Polycarp）被視為新約以外最早的基督徒殉道敘事之一。傳統記載，年老的坡旅甲在官員要求他否認基督時仍堅持信仰。

《啟示錄》給士每拿教會的信息：「你務要至死忠心，我就賜給你那生命的冠冕」，在這座城市的歷史中有具體回響。啟示錄七教會所在地皆在今日土耳其西部；以弗所、士每拿、別迦摩、撒狄等地，不只是聖經地名，也是早期教會在帝國壓力下學習持守基督的重要舞台。

士每拿地標鐘樓

坡旅甲紀念教堂

八、第三世紀以後：逼迫制度化與米蘭敕令

第三世紀後，基督信仰在帝國內擴散，逼迫也更制度化。德修（Decius）於主後250年要求帝國居民向諸神獻祭並取得證明書，許多基督徒因此被迫公開表態。有人殉道，有人跌倒，也有人購買假證明；逼迫過後，教會還要處理跌倒者重新接納的牧養問題。

主後303年，戴克里先（Diocletian）開始大逼迫，第一道敕令要求拆毀基督徒的「祈禱所」與聚會建築、焚燒聖經書卷，並限制基督徒的法律地位與社會權利。當時已有部分固定聚會建築，但多數仍不同於後來君士坦丁時代以後公開的教堂。

東方行省壓力尤其沉重，安納托利亞多地都在其中。主後312年，君士坦丁（Constantine）在米爾維安橋戰役（Battle of the Milvian Bridge）後掌握西方局勢；主後313年，他與李錫尼（Licinius）共同確認宗教寬容政策，後世稱為《米蘭敕令》（Edict of Milan）。這道敕令給予基督徒合法地位，並要求歸還被沒收的教會財產；它結束了基督徒長期在法律地位上的不安全。

九、結語：從亞西亞讀懂初代教會

回望安納托利亞的初代教會，可以看見三條交錯的歷史線：羅馬的行省制度與帝國崇拜，猶太會堂與散居社群，基督徒從猶太背景中成形並走向外邦世界。保羅在會堂中傳講基督，約翰寫信給亞西亞七教會，小普林尼在庇推尼—本都審問基督徒，坡旅甲在士每拿殉道，這些事件共同顯示：初代教會是在城市、帝國、會堂、法庭、神廟與市場的交會處形成。

今日若走訪土耳其西部的以弗所、別迦摩、士每拿與撒狄，許多遺址只剩石柱、劇場、街道與斷牆。然而，這些地名在聖經與教會史中仍然發聲。它們使讀者更具體地讀懂《使徒行傳》的宣教腳蹤，也更清楚明白《啟示錄》寫給亞西亞七教會的信息：初代教會的見證，落在羅馬秩序、猶太傳統與外邦城市生活之間一步步展開，並非抽象的宗教世界。

附：簡明時間線

下列時間線以時間及事件，整理本文提及的主要歷史節點，供讀者對照新約與早期教會史。

主前190：馬格尼西亞戰役，塞琉古勢力退出小亞細亞北部。

主前161：猶大馬加比（Judas Maccabeus）與羅馬建立接觸，見第二聖殿時期文獻《馬加比一書》8章。

主前133：別迦摩王亞他羅三世將國土遺贈羅馬，亞西亞省後來形成。

主前74：庇推尼王尼哥米底四世將國土交給羅馬。

主前29：屋大維允許以弗所、尼西亞等地建立帝國崇拜中心。

約主後1-3：亞古士督重申猶太社群權利，涉及安息日與聖殿捐輸等安排。

主後40前後：卡利古拉企圖在耶路撒冷聖殿立像，引發猶太危機。

約主後49：克勞狄驅逐羅馬猶太人；《使徒行傳》18章提到亞居拉、百基拉因此離開意大利。

主後64：尼祿在羅馬大火後逼迫基督徒。

主後70：耶路撒冷聖殿被毀，猶太與基督徒處境都受到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