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望山
香港這陣子,承受著揮之不去的悶熱潮濕,似又要醞釀出一埸暴風雨。楚虹如常束起長長秀髮,搭著汗巾,從貨車上霍然舉起一袋麻布大米,穩拋肩上,再疾放到她的小推車中。只見她身穿黑色背心,雙臂肌肉含蓄秀美。石磨藍的三角骨牛仔褲歷盡滄桑,磨爛出如柳絮般的絲絲白線,瀟灑飄逸。一雙高䠷長腿上交織著新傷舊痕,描劃了她對工作無怨無悔的忍耐與堅持。楚虹剛柔交織,透射出巾幗鬚眉的動人。
途人被這搬運工出泥不染的背影勾連著,便禁不住要探究她的容貌何去何從。只見楚虹推著小堆車迎面而來,抬頭與途人目光相接,溫柔地報施了一個微笑,道:「對不起,煩請讓一讓!」途人紛紛凝固時間驚鴻一瞥,駭然發現她的雙眼分得開了一點,鼻子又塌了一點,嘴巴又寬了一點。就這麼點點邂逅,讓途人方寸頓失,也忍不住 「啊!」了一聲,尷尷尬尬,不知所措。此時有一雙層巴士緩緩經過,車身與車窗一起扭曲折射著一美女廣告,臉容秀氣,眼目傳情,正是歌唱比賽大熱門潘碧君的肖像。粉絲們對美女偶像的應緩,正好安撫著被楚虹相貌震懾著的眾生。
楚虹從容自若,對途人驚惶失措或同情憐憫的反射嘴臉,早已熟練地以快禱回應,心道:「主耶穌!不知道他們認不認識祢呢?求祢祝福他們也能知道祢是上帝的兒子,為我們拯命。」禱告中的腳步並不放緩,已到達一地鋪。
良油雜貨店老板一見楚虹,便笑嘻嘻快步讓路給她囤貨,道:「耶穌虹,為何又瘦了?沒吃飯嗎?」楚虹放下重擔,回一回氣,笑道:「程老板,不多做一點,又怎能還債了!」程老板故作驚訝道:「信了耶穌還賭錢?」楚虹雙手勤快堆貨,笑著澄清:「誰跟你說過是賭債了?是我妹妹讀書要借的錢!」程老板道:「就是你那孖生妹妹?」楚虹自豪地道:「也是我唯一的親人!她人在美國已經一年,還有兩年便畢業回來。」程老板忸怩作態道:「妹債姊還真好,我也有很多欠債,可以認你作契姐嗎?」
楚虹哈哈大笑,突然看見地上一個寫上「君君我愛妳」的霓虹應緩牌子,便盯著程老板,但笑不語。程老板只好尷尬招供:「今晚君君有歌唱比賽,我要去應援嘛!耶穌虹,這相片送你的!你常送福音單張給我看,讓我今天也來回贈一些福利吧!」
楚虹一看,相中人笑意盈盈,青春亮麗,正是那宣傳遍及全城的女歌手潘碧君。程老板雖然已介知天命之年,現在說起新的迷戀,竟彷如初戀再嘗,滔滔不絕的介紹說:「她早在半年前已打敗了一百零八個對手,進入八強!而且她有頂樓級的美貌,歌聲更是一絕!」楚虹啼笑皆非,只好收下相片。
程老板道:「你現在收工了吧?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飯和追星?」楚虹道:「謝謝你!但我已有約了。」程老板道:「男孩子嗎?」楚虹笑道:「不是!」程老板又忸怩道:「你可以求你的耶穌暫停將要來的暴風雨嗎?太大雨的話,交通工具停駛,比賽也會取消的!」楚虹拍一拍程老扳肩膊,爽朗道:「平靜風浪正是耶穌的一頂絕技,不過神又未曾應許過天色常藍。但我們盡管告訴衪一切的心事吧!」程老板道:「如果今晚真的沒風暴,比賽能順利進行的話,就知道耶穌顯靈了!」楚虹笑道:「神蹟每天也會發生,只是太過理所當然的生活,把我們本來可以凡事感恩的雙眼屏蔽了!」

楚虹收工後到了一家安老院去探望一個相熟的老人。好婆婆一見楚虹,高興道:「楚虹你真乖!你媽走了五年,你還常來看我!」楚虹笑道:「好婆婆!我帶了蘿蔔糕及糯米雞給你!」好婆婆見楚紅不施脂粉,又常作剛陽打扮,便笑問:「為何不多穿裙子?」楚虹道:「艷麗是虛浮的吧!」好婆婆笑道:「艷麗是虛浮,打扮卻是為了耶穌呢!以後多穿裙子,就更漂亮了!」楚虹側頭細想,看見好婆婆這幾年蒼老了不小,聲音也沒從前般響亮了,便鼓起勇氣豁出去道:「好!下一次就穿給你看看!」
好婆婆開心點頭,又道:「仁仔今天來探我了!」楚虹喜道:「你孫兒終於來探望你了?」好婆婆道:「咦? 他到哪兒去了?」此時,有一大漢道:「你怎麼會在這裡!」楚虹一愕,見這大漢四十來歲年紀,身材健碩,一雙壯臂由青龍與白虎兩個剌青守護著,便問:「你是誰?」好婆婆道:「仁仔,這便是張姑娘!你這五年來一次也沒有來探我,張姑娘差不多每兩星期便來!」大漢道:「嫲嫲你要驗一下眼晴吧!你明明說過她是個漂亮的姑娘!」好婆婆道:「所謂相由心生,楚虹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人了!楚虹現在有拍拖嗎?我家的仁仔也未……」大漢道:「嫲嫲!這個女的還欠我四十五萬啊!」好婆婆罵道:「喂,你現在發錢瘟嗎?楚虹怎會欠你錢?」
楚虹奇道:「你怎會認得我?」大漢道:「就只怪你樣子令人反胃難忘!」好婆婆再罵道:「你別再亂說!」楚虹驚道:「你就是那仁哥? 我家門那四個紅漆字是你寫的嗎?」大漢道:「是又怎樣!欠債還錢!」楚虹冷靜道:「那三十萬是我孖生妹妹,拿了我的身分證向你借的。她人在外地,現在由我代還。」仁哥半信半疑,問道:「嫲嫲,這女的有孖生妹妹嗎?」好婆婆嘆道:「有啊!但她妹妹不生性,就連她媽媽也……」
好婆婆還在喋喋不休,仁哥向楚虹道:「你一直逃避我,幸好天有眼讓我碰到你!」楚虹怒道:「我哪有逃避你了!我每天也打幾份工作,盡力把錢還給你。坦白說,利息這樣增加我實在很難清還。」好婆婆道:「仁仔,你要在我面前追數嗎?你這五年來一次也沒有來探我,張姑娘差不多每兩星期便來! 」仁哥眉頭一皺,煩擾道:「嫲嫲不要再重覆又重覆著一樣的話!算了!你就還四十萬,分五年還吧!」楚虹一征,道:「你肯不再加息了?」好婆婆向仁哥怒道:「什麼四十萬!楚虹就還三十萬吧!你呀,這五年來一次也沒有來探我,那些利息,就當是代替你五年來沒探嫲嫲的補償!也不想一想你小時候我如何把你帶大……」
楚虹卻婉拒了婆婆的好意,道:「不!我仍舊還那四十萬!仁哥已經寬容了我,我已很感恩的了!」好婆婆一呆,心念一動,自言自語:「慢慢還也好,可以帶仁仔信耶穌……」
仁哥也一愕,道:「你不單樣子醜,也許更是傻的,明明嫲嫲已為你求情不用還息了!」楚虹道:「我寧可吃虧,也不想虧待人。」仁哥道:「你果然又醜又傻。」楚虹道:「樣貌只是一張浮皮,是一張會過去的臉,是人最守不住的本錢。有一位母后曾這樣教訓過她作皇帝的兒子,告訢他艷麗是虛假的,美容是虛浮的,惟敬畏耶和華的婦女必得稱讚!你沒有聽過嗎?」
仁哥道:「哼!我從不看電視劇的!你為何不學別人一樣借錢整容,一走了之呢?」楚虹奇道:「為什麼我需要去整容換面,我覺得自己很漂亮的 。」仁哥大笑道:「你漂亮?哪來的自信!」楚虹看了仁哥臂上的青龍白虎一眼,拿出福音單張拍放在桌上,正氣凜然地道:「當然是從耶穌而來的!容貌和力量,從來也不是在世為人的生存之道!耶穌基督的恩典才是。」仁哥眼中閃出異樣光彩,只覺此女漢子與別人不同。

時已晚上,楚虹雖滿心感恩,卻也身心俱疲。回到家中梳洗一番,然後吃著兩個價錢最親民的豬仔包作晚餐。只見她茫然開啟電視機,好讓音頻填滿家中那過份的寧靜。此刻的歌唱比賽,剛好公佈了程老板所支持的潘碧君獲得冠軍。那碧君臉容俊美,安靜時冷傲冶豔,開懷時親切可愛,面容多變,承載著千言萬語。這號濃眉秀目高鼻厚唇的人物,彷彿就是個千雕萬鑿的人工美人。楚虹卻只注意到電視機旁和妹妹的合照,那時兩姊妹剛剛中學畢業,結伴到大澳遊玩時拍的。
楚虹黯然走近窗前,玻璃窗正倒映著自己的容貌,那也是妹妹的容貌,讓她看得眼眶兒也濕了。鄰廈家中黃的白的點點燈火燦爛,到底還有幾多遊子未歸呢?楚虹暗暗囑禱:「主耶穌啊,求祢讓妹妹每天平平安安,與祢同在。求袮讓這屋邨的每一個遊子能回家,也能返回天父的身邊。謝謝祢!」
就在楚虹禱告的同時,電視機內的主持人要求碧君在鏡頭前與家人分享感受,那碧君目光含淚,哽咽道: 「如果你有看到的話,我很想對你說,謝謝你!」楚虹一聽,好像是妹妹的聲音,難道她回來了? 急忙回頭一看,廳中空空盪盪,又哪有妹妹的身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