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慧馨

「當我上船要往台灣的時候，就決定要在台灣一直住到老死……」這是紀錄片電影《為一切人，成為一切》中，劉ㄧ峰神父的真情告白。

這部由導演李秀純投注七年時間，紀錄劉一峰、戴宏基、牧德全與潘世光等神父陪伴台灣偏鄉居民的影片，不僅讓人理解哥林多前書九章的真諦：「向軟弱的人，我就作軟弱的人，為要得軟弱的人。向什麼樣的人，我就作什麼樣的人。無論如何，總要救些人」，也看到這群用一生見證台灣歷史的神父，如何實踐「從異鄉人變成部落親人」的基督之愛。

部落族人念念不忘的爸爸
1952年起，陸續來到花東地區的一百多位巴黎外方傳道會的外籍神父，不僅克服文化和語言差異，還以保羅為榜樣，融入當地人的處境與需求。他們不只傳福音，也以行動投入醫療、教育、社福和原住民的文化保存。

60年前被差派到台灣，現年85歲的劉一峰神父，除要負責天主堂牧養，還成立資源回收中心、二手物流中心和啟智中心，照顧需要的居民、更生人與心智障礙者。對他而言，傳道不只在教會宣揚教義，更是幫街友打掃凌亂的住處，與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更生人做朋友；就算在極端困難的狀況下，仍協助弱勢者不因金錢、能力的匱乏，能維持生命尊巖。

曾在太魯閣族部落服事的牧德全神父，雖被迫離開台灣數十年後病逝，至今仍是當地耆老念念不忘的「羊爸爸」。早年看到部落孩子營養不良、常常生病，他便養羊用羊奶醫治小孩；看到佃農受盡地主剝削，便墾田讓佃農耕種，還把父親留下的遺產拿來買田提供給原民耕種，卻也因為擋人財路而埋下遭嫉的種子。

他用原住民的母語與居民溝通、講道，並且為了瞭解原民文化與巫師打交道，只為了把信仰和愛帶給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篤信民主自由的他卻被扣上「匪諜」的帽子，1971年因8項罪名指控無法得到簽證再返台，對台灣的愛盡都留在他寫的歌譜上。

兇悍神父維繫動盪家庭
被稱為「最兇神父」的戴宏基，是部落孩子們心中真正能保護他們的父親。在農業社會變遷到工業社會，處在動盪與經濟困境的部落家庭，曾有將女兒賣為雛妓的情況，教會便成為女孩逃脫的避風港。為了保護更多女孩，戴宏基提供資訊給國外媒體而曾被當局視為眼中釘。最令他耿耿於懷的是，有位淪為雛妓的女孩，在最無助的時候搭計程車回鄉向他求助，卻因染毒嚴重過世。近年，年邁的戴宏基投注時間在修復花蓮新城天主堂古蹟，期望為保存台灣歷史記憶盡一分心。

而協助經濟困難的鄉民免受高利貸剝削，讓老人和兒童有更好住宅環境，成立儲蓄互助會與建築合作社的潘世光神父，雖過世7年還是深受信徒的懷念。這位個性耿直、直言不諱的神父，自1959年到台灣，便以文字和攝影記錄原住民社會的種種變遷。從他寫給國外家人的書信，即可看到他對偏鄉環境變化、人口大量外移的感慨。

「這裡沒有一代信徒，沒有被潘神父罵過的」，在信徒的回憶中，潘神父是嚴格提醒的牧者卻也是最佳安慰者，長年以來只要有信徒要到都市謀生，神父都會為他們全家拍照，幫這家人留下終身記憶，每年還會寫數百封信央求城市的同工幫他尋找失聯會友。

效法基督不放棄任何一個人
在強調金錢至上的世代，這群遠離富裕家鄉、終生以「服務他人」為志業的宣教士，所作的人生抉擇不免讓人稀奇。他們學台語、說原住民母語、編撰原民辭典、從事在地文化紀錄，這股矢志一生以台灣為家的精神，處處流露對花東不離不棄的愛。尤其處在醫療資源不均、交通不便的偏鄉，留下的幾乎是需要照顧的老弱婦孺或被社會邊緣的弱勢，這種與追求名利背道而馳的人性本質，是導演眼中極端少數的人道主義者。

在有「玉里爸爸」之稱的劉一峰神父眼中，每位求助的弱勢，都是來訪的耶穌。儘管在有限的體力與資源下，目前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過心中最大的盼望還是他們能夠回歸社會，不喝酒、吸毒、吃檳榔，成為有用的人。至今，像「父親」的他，經常有信徒探訪或打電話給他，連罹患視覺思調症的住民也會來電與他分享詩歌。

或許以教會增長的角度，這群宣教士並未達到世俗所謂的「效率」，但在受照顧者的信徒和鄉親心中，陪伴他們超過半個世紀的神父，就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幫助他們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看到天堂。而劉一峰神父「沒有任何人與物品是該被放棄」的理念，讓這個講求功利、實用、績效的社會，因靠主憐憫、愛惜、包容的精神，使人領受溫暖與感動。

在觀影的過程，我們更能想像存留在文字紀錄中，百餘年來無數基督教會宣教士、牧者，費盡艱辛造訪東部原鄉部落，只為將福音的好處傳給未得之民；在戰後動盪的年代，多少外國宣教士和本地牧者，終其一生投入部落社會的心靈重建工程。他們像一顆顆埋身在土地裡的種子，讓人看見基督的芬芳和榜樣，改變許多人的生命，以致信仰在花東土地生根發芽，而我們是否也能繼續寫下這樣的故事，將所領受的主愛繼續與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