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

有些地方，年輕時去，是旅行。多年後再回去，卻像是在探望曾經的自己。

第一次造訪梅花湖，大約是十幾年前。那時候女兒還小，我們帶著家裡的吉娃娃環湖，騎著電動車走走停停，看見喜歡的風景就下車拍照。後來的許多年裡，我們又回來過幾次。有時當天往返，有時住在湖畔民宿。

我最喜歡的，總是梅花湖的清晨與傍晚。當遊客漸漸散去，湖面靜止下來，鴨子、白鷺鷥、夜鷺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水鳥開始接管這座湖。那時候的梅花湖，和白天熱鬧的觀光景點完全不同。這次再訪時，我原以為自己只是重溫記憶。沒想到，看見的卻是另一個樣貌的梅花湖。

精彩的自然劇場就在眼前
這一次，我們住進湖畔樹林裡的露營車。其實很多年前，我就曾站在湖的另一側看過這裡。那時候天ㄟ咖啡旁的露營區剛開始興建，我和先生遠遠地望著那些正在搭建的露營車，覺得新鮮，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住進來。同樣的湖，同樣的山。只是觀看的位置改變了。而整個世界，也跟著改變了。

辦完入住手續後，已經接近傍晚。右邊是湖，左邊是山。山坡被濃密的綠意覆蓋著，看不見裸露的岩石。陽光從斜斜的角度落下來，在湖面鋪開一層金色波光。走到一處湖灣時，我們忽然發現一群猴子正在水邊嬉戲。有的從樹枝滑下來，有的直接跳進水裡，有的在岸邊追逐打鬧。夕陽映在湖面上，金光閃爍，猴子的身影時隱時現，像一場不需門票的自然劇場。我站在湖邊看了很久。原來不必特地前往什麼生態園區，有時候，大自然最精彩的風景，就在眼前。

再往前走，一大群黃色蝴蝶忽然從草叢間飛起。起初我以為只是被風吹動的葉子，仔細一看才發現，許多蝴蝶原本停在葉片下方，顏色幾乎與葉子融為一體。直到我們靠近，牠們才一起振翅飛離。像是梅花湖送給旅人的另一份驚喜。

湖畔清幽恬靜留下記憶
然而，最讓我難忘的，依然是那些水鳥。湖中央有一片樹樁。白天經過時，看起來只是湖中的一堆枯木。但傍晚到了，一隻又一隻白鷺鷥開始飛回來。有些停在枝頭，有些盤旋幾圈才降落。夜鷺也陸續出現。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樹樁，忽然變成了一座鳥的村落──那是牠們安歇的地方。先生一直想拍下群鳥同時起飛的畫面，還半開玩笑叫我丟石頭試試看。但我捨不得。我總覺得，牠們飛了一天，好不容易回到棲息的地方，應該讓牠們好好歇息。最後，白鷺鷥沒有飛起來。而那份恬靜，卻留在我的記憶裡。

晚上八點，營區的年輕管家照例升起營火。她準備了滿滿一罐棉花糖，邀請住客自由取用。只是那天入住的人並不多。我拿起長叉，小心翼翼把棉花糖靠近火焰，卻沒掌握好距離，很快就把它烤焦了。最後只好把裡面還柔軟的部分吃掉。

旁邊一隻虎斑貓正蜷縮在木箱上睡覺。白色和棕色交錯的毛，看起來倒像一團柔軟的棉花糖。接待中心附近還有幾隻虎斑貓，被照顧得圓滾滾的。其中一隻據說已經在營地住了很多年。那晚，牠睡得很沉。整個營區顯得格外清幽，只剩火光微微跳動，和樹叢裡的蟲鳴彼此應和。

第二天清晨，我被窗外的鳥叫聲喚醒。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見已經有人開始環湖散步。有人聊天，有人慢跑。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看見了我。而我卻像躲在樹林裡，偷偷觀看著外面的世界。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彷彿我是旅人，又像是森林裡的觀察者。抬頭是樹冠，低頭是草地；而草地上，一隻白鷺鷥正在覓食，耳邊傳來鴨子和水鳥的聲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如此想念梅花湖的清晨。因為這裡總能讓人慢下來。

而也是在那樣的清晨，我開始想念家裡的柴犬雪人。

看見有人騎著電動車載著小狗環湖，看見有人騎腳踏車，籃子裡坐著一隻狗，我想起很多年前曾陪我們一起旅行的吉娃娃。吉娃娃已經離開很久了。而雪人，正在家裡等我們回去。我知道，未來也許仍有機會帶牠來梅花湖。只是現實裡總有一些限制。有些風景來得及分享。有些風景，終究只能帶回家說給牠聽。

十幾年來，我們從不同角度看過梅花湖。有時站在湖邊看露營車。有時住進露營車看湖。有時看著華燈初上，有時看著清晨水鳥甦醒。風景其實一直都在。改變的，是觀看風景的人。

在歲月裡找到願意停泊的那片湖
而這一次的梅花湖之旅，最讓我懷念的，竟不只是湖光山色。而是那些曾陪伴我走過不同人生階段的生命——傍晚歸返的白鷺鷥、石頭上的夜鷺、樹林裡的猴子、草叢中的蝴蝶、木箱上的虎斑貓，以及記憶裡的吉娃娃，和正在家裡等我回去的雪人。

有些地方，年輕時去，是旅行。多年後再回去，卻像是在探望曾經的自己。而梅花湖教我的，也許是另一件事：原來萬物都有牠們安歇的地方。而我們一次又一次回到某個地方，並不是為了重看風景，而是在歲月裡，重新找到自己心裡願意停泊的那片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