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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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簽個字,證明您來了。」護士急切地把筆遞到警官手上,完全沒有理會到其他人,包括報警的父親。
「我人都來了,你還要什麼證明呢?」警察隊長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用疑惑的神情看著面前的護士。然而她不依不饒,非要讓警官簽個名字在紙上,證明他曾真的來到醫院了。經不住護士絮絮叨叨地催促,警官非常不耐煩地潦草簽了字,護士見狀立馬把這種紙折好放在口袋裡。
警官整理著衣袖,對報警的父親解釋道:「張先生,這種情況醫院不該來找我們,我們負責維持治安以及各類刑事案件。」張備沉默著點頭。「還有,死亡證明由醫院來開不行嗎?」警官轉頭問剛剛的護士。護士解釋道,這並不是在出生時死的,醫院並不是要完全負責,如果警察這邊不行,就需要請其他部門來開死亡證明。警官聽完後立馬打電話給衛健委,讓他們來處理。
不知怎麼地,過了半個小時後,陸陸續續來了四個部門,衛健委、行政管理、社區部門、街道部門,每一個部門的代表身邊都有一個秘書。這些人和警察並醫院的各個有關這女嬰的科室聚在一起,在一間大房間裡開會。
整個過程,張備一句話都沒說,除了在進門之前對身邊的兩位弟兄說道:「請為我禱告」。兩位弟兄不被允許陪同,所以一位在外面等候會議結束,另一位則回去將這大半天的歷程告訴牧者。在醫院裡與醫院外的教會信徒,都為著張備與他的孩子禱告。

這個會議室位居於二樓,屋裡有一張大圓桌、椅子、以及一個白板。這個會議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弄清楚到底該由誰來開死亡證明。各個部門都在推卸責任,互相爭論,有的說這,有的說那。孩子的父親此時懷裡還抱著小芳馨冰涼的屍體,冷氣透過了襁褓,滲入他的掌心。他低頭咬著牙,心如死灰,如坐針氈。他覺得自己要崩潰了──整個半天,死去的女兒沒離開過他的懷裡,到現在,他們還在為著誰來開死亡證明而討論……
會議結束後已經是傍晚,最終還是醫院要來開證明。這位父親出來後幾乎再也撐不住了。只是事情還沒有徹底結束,醫院為了開立死亡證明,又將小芳馨抱到搶救室,把除顫貼在這個小小的身體上,又做了心電圖,儀器上拉一條直線出來……裡面幾個人無精打采地擺弄著儀器,偶爾還聊著幾句關於去哪家吃晚飯的話。
嬰孩的母親因為身體虛弱不能來,諸牧師,兩個弟兄與孩子父親一同來等候。「這難道有什麼人性可言嗎?」陪同張備的兩位弟兄再也抑制不住的憤怒,向著裡面的醫護人員說道:「你們要是再嬉皮笑臉,我就投訴你們!你們能不能有一點作為人最基本的禮貌和道德!」
醫護人員聽後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做的不對,請不要投訴我們……」說完,他們的動作變溫柔了。兩位弟兄憤憤不平,其中一位低聲說:「就在他們將良好的標籤貼在那裡的時候,就完全可以投訴他們!」
當這一切結束後,不等晚霞對大地最後的吻別,夜幕就已然來臨,緩緩拉上了黑暗的幕布。回去的路上,與孩子的父親分別後,兩位弟兄依舊與諸牧師說:
「這簡直是一種鬧劇!」
「是啊,不把人當人了。還要拉一遍儀器,走一個這樣的流程,簡直沒有人性!」
另一邊孩子的父親,張備他一個人抱著自己的小芳馨回到了家,因為妻子還在醫院裡住院。他打開燈,看著自己的女兒,心中一陣一陣的痛苦襲來。家裡還是熟悉的氣味,現在他一個人抱著嬰兒,久久地佇立。不過,這裡夏天十分炎熱,他擔心嬰孩的屍體會腐臭,便走到臥室,把空調開到最低度,他今晚就打算陪著她入睡。
「這是與女兒第一次……」張備忍不住哭訴,「主啊……主啊,這是我第一次陪著她入睡……」根本不忍心睡覺,現在他只想看著自己的女兒,可是這位父親也知道,她不是永遠在死中,她已經回到了天父的身邊。那是比地上的父親更有慈愛,更加美好的父親,在天上沒有痛苦、疾病,沒有眼淚哀愁……張備一想到以後還有機會和自己的女兒見面,一想到小芳馨現在或許正在天上看著自己這位父親,他就稍微感到心安,得了安慰。
臨走時,諸牧師曾說要為這個孩子舉行追悼會,然後再出殯,張備也願意如此。他翻來覆去了很久才睡,月光透過窗戶,輕撫著這位父親與女嬰,當銀光如同洗禮的水低落在她的臉上時,她看起來好似一個天使般神聖……

追悼會上,來了很多很多人,教會中的弟兄姊妹對小芳馨都或多或少的知情,從懷孕時醫生建議墮胎時,教會就一直為此禱告。他們也都知道,張備是多麼喜歡女兒。台下一排排黑色的服裝,窗戶都被拉上了窗簾,場面十分嚴肅寂靜。
「對於這位在世不到一天的姊妹,她像是聖嬰一般……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十分戲劇化,甚至可以說是一場重慶的鬧劇也不為過。我們所演的並不是鬧劇……祂讓我們在這個不把人當人,不把嬰孩當人的世代中,就在重慶這個地方演出了一場聖劇。我們得勝了中國社會的殺嬰文化……他們力圖讓人將不健康的孩子墮掉,用科學的判斷來權衡利弊,認為有些殘缺的生命是不具有來到世界的權利。我們把這當作上帝的禮物,把生命當作生命,把上帝當作上帝。」
諸牧師正在台上講話,神情嚴肅卻又不是那種悲痛,他講述昨天所發生的種種事情,講述這個教會如何在世界之中站立,講述上帝對小芳馨的祝福……他說:「上帝並沒有讓她經歷人間的勞苦愁煩,而是出生後不久就將她接走了,我們完全可以說這是我們神聖的小姊妹……她出生所帶有的原罪,然而我們在座的每一位都比她犯有更多的罪,正因為如此,我們為她施洗,也就是表明救恩,表明歸入基督的洗禮。」
諸牧師講完後,幾位曾陪著張備奔波的弟兄也來發言,放到最後的則是家屬的發言。孩子的父親從昨天中午開始就幾乎沒對任何人說過話,現在,馬上就到他來說話了。清冷的空氣中只見他緩緩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到前面面向眾人。當人們見到這位父親,一些婦人熱潤了眼眶,每個人的心臟上都有些緊繃,說不出來的悲憫像是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所有弟兄姊妹都屏息注視著他,看著他這張略帶疲憊與滄桑的臉,他西服袖子沒繫好的領帶。那些婦女也不哭了,現在張備站在他們面前,他們都壓著自己傷懷,唯恐給這位父親帶來更多的悲痛。
他站在講台側邊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氣。先是靜默地從左向右觀看,掃過大家的眼神,慢慢地移動目光,隨後,目光停留在正前方。
他說:「我有女兒了!是上帝賜給了我一個女兒。」這位父親說話的時候聲音堅定,眼睛裡沒有一絲怯懦與懷疑。眾人聽見這話,都把頭埋下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眼淚。這淚水中蘊含著對上帝的敬畏,以及對一切所發生的事情,深深緬懷的無聲祈禱……
祈禱的聲音是如此強烈,以至於重慶中的歡聲笑語無法掩蓋,這個熱鬧炙熱的城市在無數淚水中漸漸冷卻,諸牧師在追悼會的證道中所提到的話迴響在聽眾心裡,也在這位父親心裡;它又似乎是微弱的,謙卑的──外面的重慶像往常一樣,猶如鬧劇般。人們急切的腳步停不下來,無法安靜地認真對待生命,沒人會有時間來追悼某個人,更不用說是嬰孩兒了。日子在一天天流逝,帷幕在一點點下降,但就是在此處,由基督的血與淚水所鋪成的聖劇一直不曾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