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瑞
站在台東麗幻繽紛的海岸線上,我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陽光潑灑在寶藍色的海面,浪花像被磨碎的玻璃,一層層推向岸邊。遠處的山脈拖著深綠色的影子,在海天交界處緩慢延伸。海風帶著鹽分與暖意吹過來,讓人幾乎忘記,幾個小時前,我還困在南橫深處那片幾乎吞沒一切的濃霧裡。
回想前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直到現在仍讓我覺得不太真實。前一天下午,我幾乎是帶著一種暴虎馮河式的衝動披上外套,跨上野狼,一路往南橫奔去。那不像旅行,比較像某種逃亡。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逃離什麼,也許是失業後那種逐漸失重的人生感,也許是離開神學道路之後,內心深處始終無法對任何方向產生真正確信的空洞。於是我把油門催到底,彷彿只要速度夠快,某些東西便追不上我。
黃昏時分,我在埡口與那片此生未見的雲海相遇。那景象壯闊得近乎不真實,彷彿世界在那裡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使人短暫窺見另一個更巨大的存在。我站在風裡,看著雲瀑翻越山稜,幾道筆直升起的雲柱靜靜立於天地之間,那一瞬間,我幾乎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被自然震懾,還是被某種更深的東西觸碰。
真正考驗在下山之後
然而真正的考驗,並不在山頂,而是在下山之後。
離開埡口沒多久,我便一頭撞進濃霧深處。原本清晰的道路很快消失,只剩野狼微弱的車燈,在白茫茫的世界裡勉強切出一小段光。那光短得可憐,大概只夠照亮前方一公尺左右的距離。再遠,就是完全的未知。
我從未那樣專注地凝視過地上的標線。那條白線在濃霧裡顯得異常脆弱,卻又成為唯一能夠依靠的東西。稍有偏離,也許便是山壁,也許便是深谷。我緊握龍頭,背脊慢慢滲出冷汗,腦中卻忽然浮現一句熟悉的經文:「祢的話是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
以前讀這句話時,我總以為那是一種充滿光明感的應許,彷彿神會把整條道路清清楚楚地鋪展在人眼前,使人知道該往哪裡去。可是在那天晚上,我忽然明白,所謂「腳前的燈」,原來真的只能照亮腳前。神從未承諾讓人看見遠方,祂只是容許人在有限的光裡,勉強能夠繼續前進。於是我開始背詩篇二十三篇。
我把每一節經文大聲唸出來,讓聲音在濃霧與山壁之間反覆迴盪。「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祢與我同在。」那時候的我,其實並沒有什麼屬靈的剛強。我會背誦那些經文,不是因為信心充滿,而是因為害怕。我需要一些聲音,來壓過腦中不斷膨脹的恐懼。
濃霧中緊抓新的浮木
然而,人終究是軟弱的。
大約半小時後,後方忽然出現一個微弱的光點。那光點在濃霧裡逐漸放大,最後成為一台小貨車的車燈。就在那一瞬間,我心裡竟產生了一種比背誦經文時更真實的安心感。
現在回頭想來,那感覺其實有些諷刺。剛才我還在詩篇裡尋求倚靠,可當一台真正看得見的小貨車出現時,我立刻便把那些經文拋在腦後。原來人真正信任的,往往不是神,而是那些可以觸摸、可以追趕、可以立刻給人安全感的東西。
於是我像抓住浮木一樣,死命跟在那台小貨車後面。它開得飛快,在濃霧瀰漫的山路上卻游刃有餘,彷彿熟悉每一道彎、每一塊落石的位置。我深怕一個不注意,它便消失在霧裡,因此不斷催著油門追趕。那時候,小貨車成了我新的救贖。
直到一個急彎之後,它忽然不見了。
而我也在下一秒,看見橫亙在眼前的大崩壁。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只能本能地猛按煞車。野狼後輪瞬間鎖死,整台車開始劇烈打滑。我記得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也記得自己連人帶車失控地朝山壁滑去。那短短幾秒鐘漫長得不可思議,像時間被強行拉長。最後,在幾乎撞上的瞬間,我停了下來。回過神時,我的腳已經被壓在車下。
遠方的海依舊閃著光
隔天早晨,我坐在台東海邊,海浪一遍遍沖刷岸上的石頭。前夜那些驚惶與恐懼,似乎也隨著浪潮慢慢被帶走。我摸著膝蓋上的傷,忽然想起自己前晚在濃霧裡死命追趕小貨車的模樣,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我口口聲聲說信靠神,卻仍然那樣害怕走一條看不清楚的路。可是,也許信仰本來就不是讓人從此不再害怕,而是即使在人不斷懷疑、不斷跌倒、不斷試圖抓住別的依靠時,神仍然沒有鬆手。祂沒有替我驅散濃霧,也沒有讓道路忽然變得平坦,卻容許我在差點摔落山谷之後,依然能夠站起來,繼續往前。
海風溫柔地吹拂著。我默默禱告,然後拉了拉那件手肘磨破的外套,拍拍褲腳上的灰塵,再次跨上野狼。
遠方的海依舊閃著光,而我也仍然不知道未來究竟會通往哪裡。但至少那一刻,我終於開始明白,有時神並不是把答案交到人手裡,而只是給人一點微弱卻不至熄滅的光,使人能夠在看不清前路時,仍舊願意慢慢地騎下去。我發動野狼,引擎聲重新在海岸邊低低震動。陽光從雲層間灑落,照在濕亮的柏油路上。我忽然想起保羅寫過的一句話:
「我們行事為人,是憑著信心,不是憑著眼見。」(哥林多後書五章7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