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4 基督教論壇報 / 雅歌閱讀

淚痕與更美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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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

我最近常想起一種痕跡。不是哭的聲音,而是哭過之後留下來的東西。

那天在新聞裡看到一種妝,叫做「小狗淚痕妝」。在眼下刻意畫出深色的陰影,被稱為一種「疲憊美學」:畫出疲憊。我腦海裡浮現的不是人,而是一隻老狗。牠眼下的黑,不像設計,更像時間慢慢滲出的痕跡。

疲憊的美學只需要被看見
更早以前,我在公園裡看過一隻狗,牠站在陽光裡,眼下也有深色的淚痕。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疲憊不一定需要被理解,它只需要被看見。

我也想起父親,他不是愛哭的人。我有一次告訴他,陪伴我多年的吉娃娃離開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聽見的那一刻,眼角掉下一滴眼淚;很輕,像身體自己滑落的一個瞬間。後來,在他生命最後的日子裡,我陪在身邊。護理人員替他整理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我站在旁邊,看見他的眼角也有一滴淚,落在沒有聲音的地方。

父親年輕的時候,其實有機會到國外工作。那是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也意味著離開家鄉。但他選擇留下來。留下來做木工、做模板,在工地裡以勞動撐住生活,也陪我們一起長大。他曾經在工地遭遇嚴重的鷹架倒塌意外,那次事故上了新聞頭條;有人重傷,有人喪命,而他奇蹟似地只受了輕傷。

父親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勞動。手被釘子刺傷、跪在地上工作、在木板上小睡片刻,然後繼續做工。後來我慢慢明白,那不是一個單純的選擇,而是一種重量。有些人走出去,有些人留下來,但兩種都不輕。

異鄉人彼此成為暫時的家
幾年前的我,其實也很累,那是我向職場請假的後半段。先生長期不在家,我把自己的時間塞得很滿。參加團契、讀書會、合唱班、神學院的課程、禱告會、主日聚會、詩班服事,幾乎每天都在外面。我以為自己是在過一種充實的生活。很久以後才明白,也許我只是害怕一個人待在家裡。也是在那段時間,我開始去一個泰國移工的教會。

我第一次走進那裡的時候,其實什麼都聽不太懂。大家圍坐在長長的餐桌旁吃飯,桌上擺著家鄉的食物,四周都是我聽不懂的語言。可是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外人。我記得那天最大的感覺,不是陌生,而是被歡迎。

泰語的詩歌、讀經、禱告,大部分都從我耳邊流過。更多時候,我只是安靜地坐著。禮拜三傍晚下班後,他們來查經。禮拜六晚上,大家一起吃飯、敬拜、禱告。聚會結束已經很晚了,我再搭火車回家,常常接近十一點才到家。隔天一早,還要回自己的教會聚會、參加詩班。現在回頭看,那時候真的很累。可是奇怪的是,在那裡,我反而感到輕鬆。

後來我才明白,我喜歡待在那裡,並不是因為泰國文化,也不只是因為跨文化宣教。而是因為,那裡有一群和我一樣疲憊的人。他們白天工作,下班後來聚會;有人住得遠,乾脆睡在教會;有人在廚房準備隔天愛宴的食物;有人拖著疲憊的身體,仍然堅持參加查經和主日。我看著他們,也想起父親。那些在工廠與工地之間生活的移工,讓我看見父親熟悉的身影。不是因為身分相同,而是因為他們都是以身體承受生活的人。

在那個移工教會裡,我慢慢開始明白,聖經為什麼反覆提到寄居的人。因為人其實都是寄居的。聖經說:「我們在地上是客旅,是寄居的。」又說:「要愛寄居的如同自己,因為你們也曾是寄居的人。」(參希伯來書十一章、利未記十九章)

羨慕不再背負重擔的家鄉
神預先定準人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人的遷徙與相遇,不只是偶然,也在某種更深的安排之中。而在這些經文之間,我慢慢重新理解「家鄉」這個詞。父親臨終接受洗禮的那一刻,我心裡忽然變得很清楚,那不是結束,而是回家的開始。

聖經所說的「更美的家鄉」,不是地上的某一個地方,而是神所預備的歸處:一個不再流離、不再寄居,也不用再背負重擔的地方。在小狗的淚痕裡,在父親的眼淚裡,在異鄉的語言與餐桌之間,我們彼此照見,也彼此成為暫時的家。而我們所走的路,或許正朝向那個更深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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