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恩
旅行,是這個時代最尋常不過的事。
有人為了工作飛往另一座城市,有人趁著假期走訪陌生國度,也有人把旅行當成生活的一部分。廉價航空縮短了距離,社群媒體打開了世界的窗口,遠方似乎總比眼前更有吸引力。「旅行」,成了自由、勇敢與探索的象徵。
然而,對古代世界的人來說,旅行從來不是一件浪漫的事。
英文travel一詞,可追溯至帶有勞苦、受折磨意味的字源。在交通不便、資訊匱乏的年代,離開熟悉的土地,不僅代表意味著踏入未知,也必須面對各種危險與挑戰。古時的旅人(traveler)踏上旅途,多半是因戰爭、放逐、經商,或為了生計而遷徙,鮮少是出於只是為了欣賞風景或休閒娛樂。對古人而言,旅行往往與流放、漂流、漂泊、離散緊密相連,它不只是地理位置的轉換,更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甚至可能賭上性命的歷程。

英雄卡關二十年回不了家
在古希臘人的想像與世界觀裡,比起出發旅行,更重要的是「如何回來」。希臘文裡有一個字 nostos ,意指「返鄉」──它不只是回到出生的地方,更是回到自己的身分與生活。一個人的歸宿,在於知道自己屬於何方哪裡,也知道仍有人等待自己回家。「歸鄉」與「回家」,一直是歷代文學經典中反覆書寫的重要原型,而《奧德賽》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由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的《奧德賽》,再次將荷馬這部西方文學經典搬上大銀幕。相較於原著中眾神頻繁介入人的命運,電影更聚焦於奧德修斯內心的掙扎,以及他對故鄉、家人與自我的追尋,使這段古老的返鄉旅程,多了幾分屬於當代人的處境。
藉由木馬屠城計攻陷了特洛伊城,也為長達十年的戰爭畫下句點。奧德修斯,這位離家二十年的丈夫、父親,也是伊薩卡的國王,終於得以踏上返鄉之路。只是,原本僅需數週的航程,最終卻變成十年的漂流。風暴一次次改變奧德修斯一行船隊的航向,船隻一次次偏離目的地,同行的夥伴也在旅途中一個個倒下。每當故鄉彷彿近在眼前,命運又把奧德修斯推向另一片陌生的海域。故鄉伊薩卡一直都在,但回家的路卻不斷改變。人心,也在漫長歲月裡不停被考驗。

當遺忘成為創傷止痛藥
一個人,究竟要經歷多少失去、多少等待,才能回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我們或許不需漂流於愛琴海,卻仍在人生不同的階段穿越陌生的城市、未知的環境,甚至內心的曠野。有人離鄉背井追尋夢想,有人在人生的挫折中重新開始,也有人看似身處安定,心中卻始終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漂泊感。
諾蘭的改編保留了荷馬史詩的精神,同時重新詮釋了幾個經典情節;其中最具特色的一處,是將原著中「食蓮人」一段,與卡呂普索女神挽留奧德修斯於孤島的故事融合在一起。
在荷馬筆下,吃下蓮花的人會忘記返鄉,不再思念故鄉,也不願繼續航行;卡呂普索則以永生和愛情挽留奧德修斯。電影將兩者結合,讓卡呂普索以蓮花一次次抹去他的記憶:特洛伊城焚毀的烈火、殘酷的屠城、一路同行卻再也無法返鄉的戰友,以及深藏心底無法擺脫的愧疚……都隨著奧德修斯吃下一瓣瓣的蓮花,一點一滴地消失。對一個飽受創傷折磨的人來說,遺忘像是一種解脫和,也像是一帖止痛藥,讓人終於不必再背負那些沉重的過去與,無須再感受那些椎心的刺痛。
然而,當傷痛逐漸消失,故鄉也開始變得模糊;當愧疚被抹去,那些最珍貴的記憶也一併流失。奧德修斯忘記了伊薩卡,還有始終等待他的妻兒,也忘記了自己要回家──如果一個人不再記得自己的過去,忘卻不再記得曾經愛過的人,以及也不再記得生命中那些值得守護的關係;即使所有痛苦都消失了,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每一次偏離都離家更遠
奧德修斯失去了戰友、失去了青春,也一次又一次失去回家的機會。每一次選擇,都伴隨著沉重的代價;每一次偏離,都讓返鄉更加遙遠。我們每天也都在作決定:有時是環境逼迫我們選擇,有時是自己的驕傲、慾望或恐懼,使我們偏離原本的方向。一路走來,我們也失去了許多東西:青春、健康、關係、夢想,還有最初那份單純的信念。
我們甚至會像電影中的奧德修斯,經歷了太多苦,以致寧可選擇遺忘──連帶的,包括曾經懷抱的夢想、生命最初的呼召,甚至忘記自己究竟是誰,逐漸失去前行的動力。當一個人失去了身分和方向,生命便容易陷入《傳道書》所說的:「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風暴改變了航向,驕傲帶來苦果,誘惑使人停下腳步,遺忘則讓人失去回家的理由──那條回家的路,總有不同的阻礙。今日的我們雖不會遇見荷馬史詩中的獨眼巨人、瑟西女巫或卡呂普索女神,卻仍可能活在他們象徵的生命處境中,在傷痛與恐懼中徘徊,不知不覺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祂將失喪者重新帶回父家
聖經中也不乏「回家」的故事。從創世記開始,人類便活在一段漫長的漂流之中──亞當與夏娃因著悖逆離開伊甸園;該隱因殺害兄弟,被宣判成為流離飄蕩的人。聖經最早描寫的遠行,不是探索未知世界,而是離開了原本與神同行的家園。
人離開了神,故事卻沒有因此落幕。從創世記到啟示錄,聖經講述的,不僅是人的漂流記事,更是一部神尋找、挽回祂所愛之人的故事。從呼召亞伯拉罕離開本地本族,到帶領以色列人走出埃及;從先知一次次呼喚百姓歸回,到耶穌基督道成肉身來到世界,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主題:神從未放棄尋找祂所愛的人。人走失了回家的路,神差遣祂的愛子基督道成肉身來到世上,將失喪的人重新帶回天父的家。
耶穌對勞苦擔重擔的人說,「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祂知道我們背負擔子的重量,也能體會我們在漫長漂流中的疲憊。祂走進我們的世界,走進我們的痛苦、流離與聚散。當我們在人生的風暴中迷失方向,祂是那位平靜風浪的主;當我們面對罪惡與試探,祂也是那位曾凡事受過試探、卻沒有犯罪的大祭司,能體恤我們的軟弱,引領我們走回正路。祂對門徒說:「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約翰福音十四章2節)這也是留給歷世歷代信徒的應許──祂來,是為了領我們回家;祂去,是為了先為我們預備地方。
荷馬筆下的《奧德賽》,以回到伊薩卡作為旅程的終點;諾蘭的電影卻讓奧德修斯再次揚帆離去。在這世上,並沒有可以永遠停泊的港口;然而,在永恆中,卻有一個更美的家鄉等候著我們。人生難免經歷風暴,也可能因驕傲、誘惑或迷惘而偏離方向。然而,我們並不是獨自在尋找回家的路。耶穌基督不僅指引人回家的方向,祂自己就是那條道路;祂從未應許旅程毫無艱難,卻應許親自與我們同行。祂是以馬內利──與我們同在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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