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偉
在不久的未來,人工智慧與機器人科技迎來突破性發展。一家名為「重生機構」的公司,打造出高度擬真的「類人形機器人」,讓因意外離世的親人以另一種形式「重生」,為失去摯愛的家庭帶來慰藉。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最新電影《再生家族》,便以此為背景,講述建築師甲本音音與經營建築事業的丈夫甲本健介,在兩年前痛失愛子甲本翔,接受「重生機構」的邀請,迎來一名擁有兒子相同外貌與聲音的仿生人。當熟悉身影重新出現在生活中,夫妻倆也被迫再次面對埋藏心底的親情、思念,以及不願觸碰的傷痛。
《再生家族》探討的命題,早在2013年英國科幻影集《黑鏡》就有運用AI讓逝者「重生」的討論,當時人們只是當作警世寓言來看待。隨著科技快速進展,類似情境已逐漸走入現實,已有人透過AI技術重現逝者的聲音、容貌甚至互動方式;雖然可以帶來短暫安慰,但卻帶出更複雜的情感與倫理難題。
是枝裕和在此時重新拋出這項議題,使電影超越科幻設定,讓人重新思考,人該如何在思念與告別之間,繼續尋找往前的動力。

AI帶來的是情感撫慰還是阻礙?
是枝裕和在訪談中提到《再生家族》的創作契機是,某一天報導指出,中國正流行利用生成式AI讓死者重生的商業模式。近年來,日本也同樣出現類似的嘗試,他預期未來將會朝這樣的趨勢發展,於是便構思這個劇本。
「死者究竟屬於誰呢?」音音強烈思念、回顧著孩子的生活點滴及喜好,健介則是對事故的發生充滿歉意與悔恨。相較於音音對仿生人的接受,健介則採取保留態度,因為再怎麼像,也不會是原本的孩子。隨著與翔的相處愈多,音音在互動中體悟,這個「孩子」終究是另一個個體。
未來可能會有越來越多人,選擇用科技使親人復活。雖然可以帶來情感上的撫慰,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若沒有適當的界線,反倒會阻礙人學習如何處理悲傷的過程,以及對生命的重視。
人與人之間經過磨合,逐漸理解彼此。與不同價值觀的人共處雖然辛苦,卻也是淬鍊自我、學習接納差異的重要歷程。然而,當逝者被科技重新塑造,這個「重生」究竟屬於誰?是逝者本身?還是生者依照記憶、期待與情感所建構出的自我投射?

悲傷科技重塑的是誰?
當我們失去深愛的人,內心的牽掛究竟出於思念,還是夾雜對過往的愧疚與自責?因此,當翔再次出現時,健介與音音極盡所能彌補過去的遺憾。那些來不及說出的抱歉,隨著壓抑已久的淚水傾瀉而出。
蒐集逝者生前留下的對話紀錄、影像資料,經由AI大型語言模型進行模擬,可以重建逝者栩栩如生的「對話」。這樣的應用被稱為「悲傷科技」,經常使用在安慰或悼念親人,這凸顯生成式AI正悄悄重構我們對關係的理解。然而,我們不禁要問,當AI語言模型代替逝者說話,我們到底在和誰說話?
無法承受生命的載體,終究只是拼湊人類的隻字片語。如同彭盛有教授在本報〈AI沒有阿們──當語言失去承擔者會變得如何?〉一文中提到:「AI時代最令人不安的一點,是這些人工智慧軟體能說出相當正確的話,卻沒有一個承擔那句話的生命。」悲傷科技最悲傷的一點,就是它能模仿語言,但卻無法承擔真正的雙向情感。

照映情感深處的箱子
《再生家族》的日文片名直譯為「盒子裡的羊」,靈感來自於《小王子》的經典橋段。飛行員畫了一個箱子給小王子說:「你要的羊就在裡面」。羊的模樣,全憑你的想像。當我們利用科技將親人複製回來,眼前的親人,到底是不是曾經那個他?還是為了思念,而強行塞入「盒子」的替代品?
有一次,翔發生了意外,被送去維修。維修技師看著體內的零件說道:「機器人沒有心臟,也沒有靈魂,只是人類把情感投射了在它身上。」仿生人就像是那個箱子,投射音音的思念與愛。AI如同一面放大鏡,能放大人的思念與愛,也會讓尚未處理的遺憾更加清晰。因此再生的翔,對甲本夫妻而言是一面反射內心的鏡子,映照出他們強烈的思念與最深的傷口。
與其說《再生家族》是探討AI讓逝者「重生」,倒不如說是有機會讓生者好好哀悼。對健介與音音來說,好好的完成「道謝、道歉、道愛、道別」,才能讓停滯的生命繼續往前行。

暫時告別指向將來重逢
是枝裕和的電影常將鏡頭停留在家庭日常,透過親子間細膩而克制的互動,呈現哀傷不同的面貌。翔在經歷一連串熟悉與陌生之間互動後,最後也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生活樣貌。
真正的愛,不是永遠不分離,有時候也包含成全、接受與分離。「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聖經揭示生命中也會經歷哀悼的時刻,適當地哭泣、回憶、安靜和傾訴,都是哀傷歷程的一部分。或許我們可以運用科技,暫時緩解憂傷,但最終還是得面對真實的自我。
當耶穌來到拉撒路墳前,祂沒有馬上施行使死人復活的神蹟,而是走進這個哀傷的人群,與他們一同承受失去摯愛的痛苦。耶穌的眼淚讓我們看見,信仰並不要求人壓抑悲傷。祂允許我們正視死亡所帶來的破碎,也邀請我們將受傷的心帶到神面前。
當我們誠實面對傷痛,把目光轉向耶穌,對相信基督的人而言,死亡並非生命的終點,短暫的告別雖然令人痛苦,卻也指向將來在永恆中的重逢。(本片分級為保護級)

